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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SK

自在、乐观、幽默、大度

 
 
 

日志

 
 

越剧《西厢记》  

2013-10-22 13:28:28|  分类: 地方戏▲越剧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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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剧

  《西厢记》



  场次

  第一场 惊艳
  第二场 酬韵
  第三场 寺警
  第四场 赖婚
  第五场 琴心
  第六场 闹简
  第七场 传书
  第八场 赖简
  第九场 寄方
  第十场 佳期
  第十一场 拷红
  第十二场 长亭



  人物

  张 珙
  莺 莺
  红 娘
  夫 人
  法 聪
  法 本
  琴 童
  欢 郎
  惠 明
  丫环二人





  第一场 惊艳

    [张珙、法聪上。
    (合唱)
       游艺中原,
       脚跟无线如蓬转,
       铁砚磨穿,
       才高难遂男儿愿,
       游遍了普救寺佛殿僧院;
       参菩萨拜圣贤数过了罗汉。
法 聪 张先生到此寺中都已游遍,请先生方丈待茶。
张 珙 且慢,那边好大的院子不知是什么地方,待我益发随
    喜随喜。
法 聪 (扯住)先生请住。
张 珙 怎么样?
法 聪 那边是去不得的。
张 珙 却是为何?
法 聪 这里面住着已故崔相国的夫人和莺莺小姐。
张 珙 崔相国家属如何不住馆驿,却来宝刹层住?
法 聪 先生有所不知,只因相国去世, 夫人与小姐扶了灵
    柩,回转博陵原郡,路上不靖,故而暂时寄居寺中。
张 珙 原来如比。
法 聪 夫人平日治家严谨,什么人都不能进去的。
    [门内莺莺唤红娘。
莺 莺 红娘,开了角门!
红 娘 是。
法 聪 啊呀,崔府女眷来了,遇上了多有不便,这怎么好,
    张先生这里来躲一躲吧。
    [法聪和张珙避至石后,红娘和莺莺同上。
红 娘 你看那边万紫千红,好不有趣!小姐来吓!(同下)
    [张珙、法聪自石后出。
张 珙 (唱)只听得呖呖莺声花婉转,
       猛然见五百年风流叫冤。
法 聪 张先生……
张 珙 小师父,这一位莫非就是莺莺小姐么?
法 聪 正是崔家莺莺小姐。
张 珙 那小娘子呢?
法 聪 那是小姐身边的侍女红娘。 张先生,我师父就要回
    来,请先生方丈待茶。
张 珙 小师父先行一步,小生随后就到。
法 聪 如此,先生就来。(下)
张 珙 妙呀!
    (唱)宜嗔宜喜春风面,
       翠钿斜贴鬓云边,
       解舞腰肢娇又软,
       似垂柳在晚风前。
       庸脂粉见过了万万千,
       似这般美人儿几曾见!
       我眼花撩乱口难言,
       魂灵儿飞去半空天,
       游遍了梵王宫殿,
       谁想到这里遇神仙?
    [莺莺、红娘再上,张珙略避假山后。
莺 莺 (唱)人随春色到蒲东,
       门掩重关萧寺中,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
       徘徊无一语难怨东风。
红 娘 (唱)蝶恋飞花舞落茵,
莺 莺 (唱)风飘万点正愁人,
红 娘 小姐!
    (唱)你暂撇开闲愁闷,
       深院无人且赏春。
    小姐,我们扑几个蝴蝶玩耍玩耍?
莺 莺 使得。
    [同扑蝶。
红 娘 小姐,你看这里的碧桃花开得多鲜艳呐,我们折两枝
    去好不好?
莺 莺 使得。
    [同折花,张洪向前,莺莺略惊顾。
红 娘 小姐,我们回去吧!
    [莺莺再顾张珙,红娘略示遮蔽意,莺莺翩然下,红
    娘随下。
张 珙 (停立久望后)她去了!
    (再看墙内,叹息,惆怅)唉!
    (唱)月殿神仙归洞天,
       此地空余杨柳烟,
       门俺了梨花深院,
       粉墙儿高似青天,
       恨天不与人方便,
       怎禁得意马心猿,(徘徊不忍去)
    [想像摹拟。
       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
    [再想像。
       今番是:
       定把这透骨相思病儿缠。
    [法聪上。
法 聪 张先生,我师父已经回来了,请你方丈待茶。
张 珙 哦护,小师父请。
法 聪 先生请。(同举步)
    [同时红娘从角门内出。
红 娘 啊,小师父!
法 聪 (止步回头)原来是红娘姐,有什么事么?
红 娘 奉了老夫人之命,打听斋期,不知长老可在方丈?
法 聪 我师父正在方丈呢。
红 娘 如此有劳小师父领路。
法 聪 好吓,我正要陪这位先生去见长老呢!(向张生)张
    先生请!
张 珙 既是这位小娘子打听斋期,小生同去不便,就请先行
    一步。
法 聪 如此我少陪了,红娘姐随我来。
    [法聪与红娘同下。
张 珙 (唱)小红娘举止甚端庄,
       全不见半点儿轻狂,
       她言语俏来往忙,
       聪明伶俐不寻常,
       若待与多情小姐通欵曲,
       还须要殷勤问候小梅香。
    是了,小娘子打听斋期回来,必定从此经过,我且在
    这里等侯于她,有何不可。她来了!
    [红娘上,张生前迎。
张 珙 小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
红 娘 先生万福。
张 珙 小娘子可是侍奉莺莺小姐的侍女红娘姐么?
红 娘 我便是,何劳动问?
张 珙 小生有句话敢说么?
红 娘 (若有所觉)言出如箭,不可乱发,一入人耳,有力
    难拔,请说吧。
张 珙 这个……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氏,年方
    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
红 娘 谁问你来? 我又不是算命先生,要你的生辰八字何
    用?(欲行,被张珙拦住)
张 珙 再问红娘姐,莺莺小姐她可常常出来走走么?
红 娘 (怒)出来便怎么样?
    (唱)夫人节操凛冰霜,
       治家严谨教有方,
       虽然三尺童子辈,
       无召不敢入中堂。
       先生又非亲和故,
       何劳絮絮问短长!
       非礼弗言是古训,
       读书人怎把礼义忘!
       从今再敢胡乱讲——
    (夹白)从今以后,当问的问,不当问的不要胡问,
    你要是胡问呀!
    (唱)被老夫人闻知你祸一场!
    (背白)真是个书呆子。(匿笑下)
张 珙 (愁闷不语,有顷)
    (唱)听说罢,心惆怅,
       一天愁锁眉心头上。
       红娘啊,你年纪小性气刚,
       为什么冷若冰霜?
       小姐呀,你心中若惧老萱堂,
       你不该临去回头望,
       今生若不和你做并头莲,
       难道我前世烧了断头香?
张 珙 (唱)准备着一万声长吁短叹,
       五千遍捣枕搥床。
    是了,我何不向和尚借得僧舍一间,早晚也好再见莺
    莺小姐一面,岂不是好?对!我就是这个主意。(张
    生举步,琴童上相遇)
琴 童 相公,我到处找你都没有找着,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吓?
张 珙 琴童这大半天你在什么地方?
琴 童 我在宝塔顶上玩耍呢!
张 珙 (唱)天色不早回店堂,
       搬取行李和书箱。
琴 童 搬到哪里?
张 珙 搬到庙堂。
琴 童 住在哪里?
张 珙 住在两厢,
  (闭幕)




  第二场 酬韵

    [张生停立月光下。
张 珙 (念)玉宇净无尘,
       银河倒泻影,
       莫负此良宵,
       吾心还自警。
    日间听法聪所言, 方知莺莺小砠, 每夜必到花园
    香,且喜今夜月白风清,她若来时,我定能看个十分
    清楚也!
    [起更。
    (唱)一更后万籁寂无声,
       怎不见那人墙外影,
       我侧着耳朵听,
       我蹑着脚步行,
       我只在太湖石上等,(上太湖石)
       等我那齐齐整整袅袅婷婷的姐姐莺莺。
莺 莺 (内白)红娘,开了角门,摆起香案。
红 娘 (内应)晓得。(开角门,莺莺、红娘同上。红娘设
    香盘)
张 珙 (唱)猛听得角门儿呀的一声,
       风过处人未来衣香细生,
       我惦着脚尖儿仔细定睛,
    (夹白)妙呀!
       比那日初见时越齐整。
莺 莺 红娘,取香来!
张 珙 我听小姐祝告什么。
莺 莺 (唱)一炷香愿亡父早升天堂,
       二炷香愿老母百年寿长,
       三炷香……
红 娘 (唱)见小姐含情脉脉话难讲。
    小姐,为什么每夜到了第三灶香,就没有话了。
莺 莺 这……
红 娘 待红娘来替你祝告吧!
    (唱)愿小姐早配鸳鸯,
       配一个冠世才学状元郎,
       风流人物温柔性,
       与小姐百年成双。
莺 莺 红娘,休得玩皮,你看今夜的月色好不明朗。
红 娘 是吓,今夜月色,好不明朗。
莺 莺 (想)红娘,老夫人命你去问长老,几时可与老相国
    做好事,你倒是问了没有?
红 娘 我问过了,长老说二月十五日是受供之日,请老夫人
    与小姐去大殿拈香。小姐,我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莺 莺 什么好笑的事?
红 娘 前天老夫人差我去问斋期的时候,碰见前日在角门口
    遇见的那个秀才,(张珙倾听) 他给红娘深深一揖
    说:小娘子不是莺莺小姐身边的红娘姐吗?又说小生
    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氏,年方二十三岁,正
    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
莺 莺 (微笑)谁要你去问他?
红 娘 谁问他来! 他还唤着小姐名字,说:“常出来走走
    么?”被红娘好好的抢白了一顿。
莺 莺 你不抢白他也罢。
红 娘 哼!世上竟有这样的傻瓜,我不抢白他,不知道还要
    说些什么疯话呢。
莺 莺 (略略思索)红娘,你告诉过老夫人没有?
红 娘 红娘还没有告诉老夫人。
莺 莺 这些小事,你不对老夫人说也罢!
红 娘 红娘理会得。小姐,你看月到中天,再拜一拜香吧!
莺 莺 (无语地沉默地拜祝,微叹,对月出神)幽闺无限伤
    心事,尽在深深一叹中,咳!
张 珙 小姐如何有此长叹?(张珙下石)仔细想来,小姐此
    叹,必有所感。(想)我不免以月光花影为题高吟绝
    诗一首,看她如何?(低吟)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
    春,(徘徊墙下)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后两
    句高吟)
莺 莺 红娘你听,墙角有人吟诗。
红 娘 小姐,这声音就是那个二十三岁未曾娶妻的傻瓜吓!
莺 莺 好清新的诗呀!(微步行吟)兰闺久寂寞,无计度芳
    春,料得行吟者,(张珙贴近墙边,注意倾听)应怜
    长叹人!
张 珙 (喜慨地)小姐,你酬和得好快呀!
    (唱)心儿里蕴藏着多少聪明,
       小名儿真不枉唤作莺莺,
       我拽起罗衫欲行,
       他陪着笑脸来相迎。
       小姐吓!我和你互诉衷情,
       隔墙儿酬和到天明。
红 娘 小姐,夜深了,怕夫人责怪,我们回去吧!(莺莺不
    得不行,红娘牵莺莺袖下,张珙呆立)
张 珙 (唱)隔墙猛听闭门声,
       环佩声遥人去静,
       欲寻旧路立空庭,
       一抹轻云横斗柄。
  (闭幕)




  第三场 寺警

法 本 夫人,小姐,请回宅安歇吧。
夫 人 长老辛苦了。儿吓,随为娘来!(下)
张 珙 怎么?法事真的做完了么?
法 本 是呀!(红娘匿笑)
张 珙 长老你多作一刻不好么? (莺莺微笑,红娘会意点
    头)
    [莺莺、红娘落后,张珙送。
红 娘 小姐,你看他一夜没有停过吓!(同笑下)
法 本 张先生,天色已明,你该回房安歇, 老僧也要别过
    了。
张 珙 怎么天亮了?唉!
    (唱)恨煞玉人归去早,
       不留片刻把吾抛,
       有心争似无心好,
       多情却被无情恼。
    [忽金鼓声大作,法聪奔上。
法 聪 师父吓!师父吓!不好了吓!
法 本 法聪为何大呼小叫?
法 聪 今有河桥守将孙飞虎,率领五千人马,围住寺门,口
    口声声要抢崔家莺莺小姐作压寨夫人,现在大家把寺
    门紧闭,谁也不敢出去与他答话,这怎么好?这怎么
    好?
法 本 法聪,快去吩咐阖寺人等,叫他们紧守寺门。快去,
    快去。
法 聪 是,是。(急下)
法 本 这怎么办?
张 珙 长老,快快禀告老夫人才是。(欲行)
法 本 先生往那里去了?
张 珙 小生略有安排,暂时告别。(下)
法 本 待我禀与老夫人知道。
    吓老夫人!
    [夫人搀欢郎同上,红娘跟上。
夫 人 吓长老,这寺前为何这样金鼓喧天,马嘶人闹?
法 本 老夫人大事不好了!(焦急)
夫 人 怎么了?
法 本 哎吓老夫人呐!那河桥守将孙飞虎,带领五千人马,
    围住寺门,口口声声要……
夫 人 要怎么样?
法 木:要抢莺莺小姐做个压寨夫人。(夫人惊呆失色)
    [红娘急下。
夫 人 长老,(十分惊慌地)这这这事如何得了!(惶急)
法 本 老夫人,可要报与小姐知道。
    [莺莺内由:“哎吓母亲吓!”上,扑向夫人,哭,
    红娘随上。
莺 莺 (唱)平地风雷一声震。
夫 人 (抱哭)我的儿吓!
    (唱)娘的魂离谷祸灭身。
莺 莺 (同唱)
       儿的魂离谷祸灭身,(再起金鼓)
       耳旁金鼓连天响。
夫 人 (唱)孤孀母子无路奔!
    [法聪跑上。
法 聪 师师父……老老老夫人,外面贼兵言道,若不把小姐
    送出,他们要放火烧庙了!
众   (同惊惶)
法 本 再去打听,再去打听。
    [法本挥手,令法聪退下。
莺 莺 (唱)这凶信阵阵逼得紧,
       真教人进退两无门!(扶红娘身)
夫 人 儿吓,怎生是了。(哭抱)
莺 莺 母亲且莫悲痛,孩儿想来,只有将儿献与贼人,才可
    保得阖家性命。
    [红娘哭。
夫 人 俺家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怎忍将吾儿献与贼人,
    岂不辱没了俺家的家谱?
莺 莺 事到如今,母亲莫再怜惜孩儿,若将孩儿献与贼人,
    (唱)一来,免得摧残老母亲,
       二来,以免佛殿化灰尘,
       三来,众僧无事命可保,
       四来,先人灵柩得安宁,
       那五来,(抱欢郎入怀)欢郎虽尚未成人……
欢 郎 姊姊!
莺 莺 (接唱)
       也保得崔家后代根,
       莺莺若是惜自身,(转激昂)
       先灵一旦化烟尘;
       可痛负了慈母恩,
       可怜绝了爱弟亲。
    [众大哭。
夫 人 我儿千金之体,为娘怎忍将儿献贼求免!
莺 莺 母亲呐:献贼本是退兵之计, 孩儿岂肯真个顺从贼
    人,如今若求两全……也罢!
    (唱)娘吓!
       三尺绫,毕儿的命,
       把儿的尸首献贼人!(哭,众同哭)
夫 人 我儿不可如此!
红 娘 小姐不可知此!
法 本 何不开过阖寺人等,若有高见,共商一个退兵之计,
    脱此大难,也未可知。
莺 莺 (忽有所决定)母亲,别有一计在此。
夫 人 儿有何计?
莺 莺 若有人能退得贼兵……
    (唱)儿情愿与那英雄结为婚姻。
夫 人 (寻恩,无奈)对,虽不能门当户对,到底还强似献
    与贼人。我的儿,只有太委曲你了!
    (唱)这才是箭在弦不得不发,
       狼心肠舍姣儿为救全家,
       叫长老向两廊与我传话——
    长老传话下去,阖寺人等,有谁能退得贼兵的,老身
    作主,倒陪妆奁,便 小女莺莺与他为妻。
法 本 老僧遵命。
夫 人 (接唱)
       眼睁睁任凭儿彩凤随鸦!
    [法本躬身步至廊上。
法 本 阖寺人等听着, 如今若有人能退得贼兵,老夫人作
    主,倒赔妆奁,将莺莺小姐与他为妻。
    [夫人摇头叹息,莺莺扶红娘对泣。
张 珙 (内白)俺来也!(上)
    (唱)五千众劫佳丽阖寺被围,
       护佳人救众难舍我其谁?
       摇动这笔尖儿要把贼退——
    长老!
法 本 先生莫非有迟兵之计?
张 珙 正是。
法 本 先生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生退得贼兵?
张 珙 你莫小看了书生也!
    (唱)我自有调兵符靖乱拯危!
法 本 (引见)老夫人,这秀才就是老僧的那个亲戚,他道
    有退兵之计。
红 娘 (惊奇,暗扯莺莺,抵语)小姐……
    [莺莺暗止红娘勿言。
夫 人 先生有何退兵之计?
张 珙 方才听长老当众晓谕夫人之意,小生与阖寺僧俗,同
    在患难之中,故而愿献退兵之计。
夫 人 足见先生仁义,方才已与长老说过,有人能退得贼兵
    的,情愿将小女莺莺与他为妻。
张 珙 夫人言出如山,小生义不客辞, 此事但请宽心。长
    老。
法 本 先生有何吩咐?
张 珙 此时退乱,先要借重长老。
法 本 (惶惧地)这……老僧年迈无勇,怎能退得贼兵?
张 珙 长老不必惊慌,去到钟楼之上,晓谕贼人,就说夫人
    言道:“小姐孝服在身,道场功德未满,送与将军,
    只怕于军不利,请将人马暂退一箭之地,三日后功德
    圆满,小姐换了吉服,方能送与将军。”
夫 人 (惶急地)三日后又当如何?
张 珙 夫人不必着急,小生有一故友,姓杜名确号称白马将
    军,现统帅十万大军,镇守蒲关,难小生与他八拜之
    交,一封书去,救兵必来。
法 本 老夫人,若得白马将军前来,何愁一个孙飞虎,伹请
    放心。
夫 人 如此多谢先生。
张 珙 理当效力。
法 本 先生你快修书。
张 珙 (取书)书么?早已修好了。
法 本 如此我去说与贼将知道。(下)
夫 人 多谢先生。红娘,搀小姐回房歇息去吧!
张 珙 是吓,小姐但请放心,回房歇息去吧!
红 娘 (背面向莺莺)小姐,倒看他不出吓!
莺 莺 也真难为他呀。(红娘、莺莺同下)
    [法本欣然上。
法 本 好了,好了,启老夫人,败兵果然退去一箭之地了。
夫 人 长老快快差人下书才好。
法 本 此事交给老僧,夫人放心。
张 珙 是吓,一封书去,救兵必来,夫人只管放心。
夫 人 多谢先生,老身别过了,欢郎来!(与欢郎同下)
张 珙 长老快快差一心细胆大之人,前去下书。
法 本 我厨下有一徒儿,名唤惠明,最有胆力,只是性情古
    怪,必须用言语激动他,方肯去得。
张 珙 长老放心,小生自能叫他前去。
法 本 如此先生随我来!
  (闭幕)




  第四场 赖婚

    [红娘自台后来,张生自外上两週。
红 娘 张先生来了,老夫人等着你呢!快来吧!
张 珙 来了,今日老夫人相请,可还有别的客人吗?
红 娘 (唱)不请街坊不会亲,
       不受人情避众僧,
       今日筵前无别客,
       请贵人和莺莺双双匹聘。
张 珙 不想我张珙也有今日(来回顾盼)。
红 娘 张先生,你为什么看着地下日光,走来走去?
张 珙 小生客中,少了一面镜儿,只好借着日光,看看我的
    衣冠穿戴得齐整么?
红 娘 (唱)原来是来回顾影,
       真是个风魔酸丁。
张 珙 红娘姐,你看我这两鬓如何?
红 娘 (唱)你光油油滑倒苍蝇!
       你酸溜溜酸恸牙根!
张 珙 小生客中没有一些聘礼,怎好去见老夫人?
红 娘 (唱)你灭寇有功举将能,
       两般功劳是红定,
       先是小姐心中十分愿——
       总是你先生胸藏百万兵。
夫 人 (内自)红娘,张先生来了吗?(老夫人上)张先生
    请坐。
张 珙 夫人在上,张珙拜见!
夫 人 先生少礼,老身也有一拜!(裣衽)
张 珙 小生怎敢受得?(答拜)
夫 人 前日若非张先生,焉有今日?我一家性命,皆先生所
    活,今日略备小酌,非为报礼,聊表谢忱,望先生莫
    嫌轻慢。
张 珙 贼兵之败,皆夫人之洪福,事已过去,不足挂齿。
夫 人 先生请坐,红娘,看酒来!(斟酒) 请先生满饮此
    杯。(敬酒)
张 珙 (接酒)长者赐,不敢辞,张珙拜饮。(饮酒)
夫 人 红娘,去请小姐出来,与张先生行礼!
红 娘 是,小姐老夫人请你出来行礼呢。
    [莺莺上。
莺 莺 (唱)若不是张解元识人多,
       谁人能退这干戈?
红 娘 小姐,快些儿吧。张先生来了半日了。
莺 莺 (唱)恰才向碧纱窗下画双娥,
       委屈张生劳久坐。
红 娘 小姐你今日这样打扮,越显得脸儿吹弹得破了。
莺 莺 (唱)玩皮红娘休啰嗦,
       当着人信口开河。
红 娘 今日张生见了你,他心里不晓得要怎样快话呢!
莺 莺 (唱)红娘吓!难道他往日相思都为我?
红 娘 不为你小姐又为那个吓!如今老夫人把你们成就了,
    莫说张生,就是小姐你呀……
莺 莺 (羞斥)(红娘微笑不语)红娘,难道今日之宴,就
    算我与张生的——
红 娘 可不就是你们的合欢宴,交怀酒吗?
    (莺莺有所感)
莺 莺 母亲呀!
    (唱)也不该两番举动一番做,
       省钱吧,结甚丝罗?
       纵张罗,又费什么?
红 娘 小姐不要再说了,张生等久了,去吧!
莺 莺 (唱)帘儿外稳住步目转秋波,
    [近门看,为张珙所见。
张 珙 (向夫人)小生更衣,暂时告便!
    [出门撞见莺莺,红娘以身蔽之,缓缓同莺莺入门,
    张珙随入。
莺 莺 (唱)他玲珑心早瞧破,
       吓得莺莺无处躲,
    见过母亲。(张生同拜)
夫 人 罢了。张先生请上坐!
张 珙 小生礼当侍立,焉敢与夫人对坐!
夫 人 道不得个恭敬不如从命,请先生上坐。
张 珙 如此小生告坐。
夫 人 女儿近前来。
莺 莺 母亲!
夫 人 上前拜了哥哥!
    [张珙、莺莺、红娘同惊愕。
张 珙 呀,这声息不对了!
莺 莺 呀!母亲变了卦了!
夫 人 从今以后,你们就与同胞兄妹一般亲热!
红 娘 呀,这相思今番害定也!
莺 莺 (看张珙,唱)
       只见他目定口呆神色沮,
       只见他不哼不动低头坐,
       妤一个积世老婆婆,
       竟说出妹妹拜哥哥!
    [张珙徽睨莺莺;莺莺诉出心中苦楚。
       头儿低垂心儿苦,
       满口话儿难倾吐,
       肠转折,眼模糊,
       却摆这筵席做什么!
夫 人 红娘,斟酒来,女儿与你哥哥把盏!
    (催)儿吓,快上前与你哥哥把盏。
    [莺莺委屈屈地接盏。
莺 莺 (唱)他其实咽不下玉液金波,
       他岂料这好事变作南柯!
夫 人 请张先生满饮此杯。
张 珙 小生量窄。
    [莺鸾看张珙,微微点首。
莺 莺 红娘,接了杯盏!
夫 人 女儿,若不亏你兄长相救,哪有儿的活命,你必须要
    敬你哥哥一盏!
莺 莺 (唱)料今后病染沉疴难长久,
    母亲呀,你害了人命还啰嗦。
夫 人 红娘,把酒斟上。(红娘斟酒递盏)
张 珙 (拒饮)方才说过小生量窄。
红 娘 小姐,这烦恼怎生是了?
莺 莺 (唱)他而今烦恼还犹可,
       怕的是久后思量怎奈何?
       我有心想把衷肠诉,
       争奈母亲在旁路坐,
       张生啊你无缘我命薄,
       你我从今咫尺天涯阻!
夫 人 张先生如今你我已是亲戚,实为可喜,请先生满饮此
    杯!
    [张哄冷笑。
莺 莺 (唱)休道他险上笑呵呵,
       我知他泪入愁肠比酒多,
       他一封书信把贼兵破,
       他不想姻缘想什么!
       受尽了甜言落空他,
       母亲呐担尽了虚名你误了我!
       啊……爹爹呀……
    [哭,夫人震惊。
夫 人 红娘,好好侍候小姐。(红娘扶莺莺下)
张 珙 (张珙起立,忿然地)小生醉了,告退!
夫 人 简慢不恭。
张 珙 夫人跟前小生有一句话说。
夫 人 先生请讲。
张 珙 前日孙飞虎围了寺门,变在仓卒,夫人曾说不论何人
    能退贼兵的就将莺莺小姐与他为妻,是有这句话么?
夫 人 有哇。
张 珙 当此之时,是谁挺身而出?
夫 人 是先生。
张 珙 是谁修下书信,请来白马将军,退却贼兵?
夫 人 先生有活命之恩,怎奈先相国在日……
张 珙 夫人请住,借兵解围,既是小生所做,夫人现该谨守
    前言,将小姐许与小生,为何忽以兄妹相称?
夫 人 张先生,小女终身,先相国在日,实已许与老身的内
    侄郑恒,前日他有书到来,说即日就到,他若来时,
    叫老身无以为对。
张 珙 原来夫人是这假主意,请问夫人要是白马将军不来,
    孙飞虎公然无礼, 请问小姐又如何得配与令侄郑恒
    呢。
夫 人 这个……张先生,如今我情愿多以帛相酬,望先生另
    聘高门,实为两便。
张 珙 夫人,当日小生挺身而出,岂为贪你钱财而来,你好
    小量张珙,告辞。
夫 人 (内愧地)先生不必如此。(考虑)你我既为亲戚,
    就猜先生移住西厢以便徐图报答。
张 珙 这个……
夫 人 红娘,(红娘应上)张先生醉了,快送张先生书房安
    歇去吧,明日别有话说。(下)
红 娘 (扶张珙)张先生,你少喝一杯,不是好么?
张 珙 红娘姐,你也糊涂,我暍什么酒来!小生自见小姐,
    废寝忘餐,虽告不得别人,却瞒不得你,前日这一封
    书本不足道,只是夫人堂堂一品太君,金口玉言亲口
    许下婚姻,红娘姐,这不仅你我二人听见,两廊数百
    僧俗,上有天,下有地,佛天菩萨都听见的,如今你
    家夫人忽然变挂,真叫小生心尽计穷,理无别路,只
    有在你红娘姐跟前,寻个自尽了吧。
红 娘 (烂住张珙) 先生莫慌,夫人有言在先,如今反侮
    了,莫说先生听了生气,就是我红娘听了,也实是替
    先生不平。
张 珙 红娘姐既有不平之意,何以教我?
红 娘 实对你说,今日之事,都是夫人作主,小姐就未必一
    般心思。(想)也罢,待红娘来想个法儿,使你与小
    姐一通清愫。
张 珙 若得红娘姐如比,小生生死不忘。
    [张生向红娘施礼,红娘还礼。
  (闭幕)




  第五场 琴心

    [张珙上。坐理琴。
张 珙 琴呀琴,小生与你湖海相随,今夜这场大功,都在你
    的身上了。(看天,起立)月儿呀月儿!你看在小生
    份上,不会早些出来吗?(倾听隔墙)听墙外尚无声
    息,想必小姐还不曾来呢。(徘徊,暗下)
    [红娘捧香盘上。
红 娘 春画横心曾劝酒,良宵探意试听琴。曾与张珙约定,
    他在西厢窗下弹琴,我引小姐到花园烧香,怎奈小姐
    因老夫人侮约赖婚,心中气恼,懒待烧香,是我再三
    撺掇,小姐才肯出门,怎么我进了花园,小姐还不来
    呢?(看)你看小姐懒洋洋地来了,待我唤她一声,
    呀小姐,快来呀!
莺 莺 咳,风月天边有,人间好事无。
红 娘 小姐,你看今夜月色多好呀!
莺 莺 月儿呀月儿,你又出来做什么呢?
    (唱)望晴空冰轮乍涌,
       步香阶风扫残红,
       离恨天闲愁万种,
       团圆月编照孤焭。
红 娘 (点香)小姐,你看今夜月阑,明日怕有风呢!
莺 莺 (唱)叹人间玉容深锁绣闱中,
       怕的是有人搬弄,
       却因何云层围住广寒宫?
       难道说也怕嫦娥凡心动。
       今日里东阁开绮筵,
       我只道和鸣效鸾凤,
       好主人知恩报德情偏重,
       逼着人翠袖殷奉玉钟;
       母亲呀既然是相国门楣德望隆,
       却为何将恩作怨把人欺弄?
       说什么夫人掌上托明珠,
       只恨你耽误良缘把儿葬送。
红 娘 小姐不要愁烦,这样的月明正好烧香呀!
莺 莺 红娘,我有什么心情烧香来?
红 娘 既然来了,就胡乱烧一炷吧!
莺 莺 (唱)从今后只许我心头空想,
       从今后只许他梦里相逢,
       从今后他是个影里情郎,
       从今后我成了画中爱宠。
    [红娘全神贯注隔墙,张珙上。
张 珙 不知小姐来了没有?
    [红娘咳嗽。
莺 莺 (诧异)红娘怎么样了?
红 娘 小姐,没有什么。小姐烧香吧!(莺莺烧香)
张 珙 红娘咳嗽,定是小姐来了,待我弹起琴来。
    [张珙弹琴;莺莺闻琴猛惊,旋即镇定。
莺 莺 (故意地问)红娘,你听这是什么响呀?
    [红娘也故意听,摇头。
红 娘 小姐,红娘听不出来,小姐你试猜呀!
莺 莺 (唱)莫不是步摇得宝髻玲珑?(红娘摇头)
       莫不是裙拖得环佩叮咚?
红 娘 不是的。
莺 莺 (唱)莫不是梵王宫殿夜鸣钟?
红 娘 也不像。小姐这声音好像在那边,你再仔细地听呐!
    (引莺莺走进东墙)
莺 莺 (唱)我这里潜身听声在墙东。
红 娘 小姐,你在这里烧香,我去看看老夫人睡了没有。
    [莺莺无言,红娘下。
莺 莺 (唱)却原来西厢约人儿理丝桐,
       他不作壮声把刀枪冗,
       他不效糇山鹤唳空,
       他不逞高怀把月弄,
       他却似儿女低语在小窗中,
       他思已穷恨未穷,
       都只为娇鸾雏凤失雌雄。
       他曲未终我意已通,
       分明是伯劳飞燕各西东,
       感怀曲断肠夜,
       知音千古此心同,尽在不言中。
张 珙 (低语)听墙外似有声息,定是小姐, 我再试弹一
    曲。(故意高声)昔日司马相如曾弹一曲,名曲凤求
    凰,小生岂敢自称相如,只是小姐你呵!卓文君如何
    比得上你?我今便按此曲弹来。(琴韵)有美一人兮
    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
    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张琴代语兮欲诉衷肠,不
    得子飞兮使我沦亡!
莺 莺 呀!是弹得好呀,其词哀,其意切,使人听了,不觉
    泪下!
张 珙 (推琴)咳,夫人忘恩负义,还则罢了,只是小姐,
    你却不应说谎啊!
    [莺莺窃听。
莺 莺 张生你却错怨了我了!
    (唱)狠心娘变了卦好事成空,
       怎怪我忘恩义把你欺哄?
       闺门里她无日无夜教女工,
       岂容我女孩儿家求鸾凤?
    [红娘偷上,窥看。
       母亲呀,你口不应心弄神通,
       哪管人将见咒诵。
       中间一道粉墙儿,
       隔断了云山几万重,
       只有高唐来梦中。
    [红娘突出吓破。
红 娘 小姐!什么,什么鸾凤?什么神通?什么高唐?什么
    梦中?被夫人知道那还了得?
莺 莺 (惊且羞)哎呀,红娘,你,你,你,吓我一跳。
红 娘 (匿笑)小姐不要害怕,红娘与你作耍的。
莺 莺 顽皮红娘,时候久了,回去吧!(欲行)
红 娘 (机灵地)小姐,张生要走了,小姐知道吗?
莺 莺 多嘴!(行又止)真的么?
红 娘 自然真的呀!
莺 莺 (不语不行,注视红娘,半晌,行行又止,回头向红
    娘)红娘你去对他说,叫他再住几天。
红 娘 小姐不必着急,我明天就看他去。。
莺 莺 红娘回去吧。(下)
    [红娘回身侧耳听墙东无声。暗笑点头捧香盘跑下。
张 珙 (倚窗长叹)咳,小姐你多留一刻不好吗?红娘,你
    今夜便与小生回话不好么?
张 珙 (内白)是谁呀!(张珙急上,开门)
张 珙 原来是红娘姐。
红 娘 张先生。
张 珙 夜来小姐听琴,不知说些什么?
红 娘 先生呐:
    (唱)你一曲相思弹得妙,
       她知音惹起情颠倒,
       近日脂粉未曾施,
       特使红娘来相告。
张 珙 小姐叫红娘姐来相告什么?
红 娘 她说请先生再住几天。
张 珙 小姐既有见怜之心,我这里有个简帖儿,敢顺红娘姐
    寄与小姐。
红 娘 这我可不敢, 她要是一下变了脸,说“红娘,这是
    谁的言捂?谁叫你拿来的? 这小妮子,竟敢这样胡
    行!”嗤……她扯成了纸条儿,去告诉老夫人,怕不
    要把我打个半死!
张 珙 小姐决不如此,只是红娘姐不肯与小生带去,小生情
    愿多送些财物,酬谢红娘姐。
红 娘 (怒)啊!我是贪图财物才来的吗?
    (唱)秀才家卖弄有家私,
       怎说把红娘多赏赐?
       我虽是女孩儿家有志气,
       我难道贪图财物才到此?
张 珙 红娘姐不要生气,小生说错话了。
红 娘 (回嗔,唱)
       你若说可怜我这傻小子,
       说不定我还替你想法子。
张 珙 好,就依红娘姐,你就可怜、可怜我这傻小子吧!
红 娘 还便才是。
张 珙 (取出简帖交红娘)红娘姐,你带了这个简帖去。
红 娘 (反复看)张先生,这上面写些什么呀!
张 珙 (唱)先写几句寒温序,
       后写五言八句诗,
       叠成一幅同心纸,
       再写鸳鸯戊双字。
    小生这个简帖,非司小可,我的红娘姐,你要小心在
    意!
红 娘 你拿过来吧!(接简)
    (唱)我不推辞愿为之,
       就说是昨夜那人教传书,
    (夹白)先生你放心吧!我用舌尖上说词传你简帖里
    心事!
    (唱)管教发落道张纸,
       免得你,害相思。
    [出门,张殃随上。
张 珙 红娘姐大恩,小生生死不忘,
红 娘 看你这个样子。
张 珙 (唱)红娘姐的恩德当牢记……
红 娘 你呀!
    (唱)对莺莺的相思无药医。(跑下)
张 珙 哈哈哈哈(
  (闭幕)




  第六场 闹简

红 娘 张生把这个简帖儿再三交托于我,怎是叫我怎能当面
    交与小姐。
    [红娘持简上,偷看室内,手势,藏简于妆盒内。
红 娘 小姐,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床上作什么呀?(红娘扶
    莺莺徐步上)小姐你还不曾梳洗?
莺 莺 夜来不曾好睡,身体困倦,懒得梳洗。
红 娘 小姐用过点心没有?
莺 莺 尚未。
红 娘 如此小姐梳洗,待红娘到廚下拿点心去。(欲行)
莺 莺 红娘!
红 娘 小姐。
莺 莺 (欲语不语)老夫人在做什么?
红 娘 老夫人……在教欢郎读书呢!
莺 莺 红娘,这半天不见你的影儿,到哪里去来。
红 娘 我……我到西厢去来。(莺莺不语,红娘欲行)小姐
    你梳洗吧,我去拿点心去。(急步下)
莺 莺 咳,我有什么心情梳洗哦?
    (唱)夜鹦琴,勾起了,女儿心事,
       晓窗寒,神思倦,脂粉慵施,
       懒得抬身一声长叹息,(行到妆台)
       轻匀粉脸随意挽青丝,(梳妆,照镜)
       奁中珍物常闲置……
    (开妆盒,见简,猛惊起,取简细看,又左右顾)
       却原来一首断肠词,
       定是红娘藏在此,
       教人忒煞费寻思。
    这简帖定是他叫红娘拿来的。张生吓张生,你也太大
    意了。咳,张生多情,寄此诗简, 叫我看了好生感
    慨,我要覆他一信。又恐被外人知道,若不覆他,又
    叫入割舍不下,这便怎么好呢,(看信,反复吟持,
    念)
       相思恨转添,
       漫把瑶琴弄,
       乐事又逢春,
       芳心尔亦动,
       此情不可违,
       芳髻何须奉?
       莫负月华明,
       且怜花形重。(重句)
    [红娘暗上,莺莺察觉,立刻从惊惶中得到主意。
莺 莺 红娘!(故作怒容)
红 娘 小姐。
莺 莺 过来!
莺 莺 过来吓!(红胆踟蹰而前)红娘我来问你,这东西是
    哪里来的?谁敢把这简帖儿来戏弄于我?我什么时候
    看惯这样的东西?我告诉老夫人去,不打下你的下半
    截来!
红 娘 啊呀!小姐……(委屈地)小姐叫我去看他,他才叫
    我带了来,小组不叫我去看他,我敢向他讨来吗?我
    又不识字,知道他写了些什么!(机灵地)小姐不要
    恼,(抢简)待红娘到老夫人跟前出首去。
莺 莺 (拦)你到老夫人跟前出首哪个?
红 娘 (故意地)我出首张生!
莺 莺 (略惊,转脸)红娘,我逗着你玩的呀!
红 娘 给老夫人知道了,不要打下我的下半截来。
莺 莺 (匿笑)红娘,老夫人怪你时有我替你说话,不妨事
    的。
红 娘 哎唷,小姐一会又要叫老夫人打下我的下半截来,一
    会又替我说话了。
莺 莺 (微笑)红娘,你近来说话越发不知轻重了。
红 娘 都是叫小姐把我闹糊涂了。
莺 莺 红娘,(取回简帖)过去的事,也不必再去提它了。
    找还不曾问你,你今早到西厢去,那张生,他到底怎
    样了?
红 娘 我不说。
莺 莺 啊讶!你没呀!
红 娘 小姐吓。
    (唱)那张生瘦得真难看,
       不思茶饭怕动弹。
莺 莺 他当真就病的这个样儿么,也该请个太医给他看看症
    候吓!
红 娘 小组你当他生什么病吓?
    (唱)他说是日夜苦把佳期盼,
       因此才废寝又忘餐,
       若要性命得安全,
       除非小姐救苦救难。
莺 莺 (有了主意)红娘,他这种胡言乱语下次休再向我来
    提。幸亏你的口稳,若教别人听见,成什么话?
红 娘 小姐,你叫我去看他……
莺 莺 红娘,我命你去看他,只是兄妹之情,有何别意?
红 娘 哼,张生愿和小姐做兄妹吗?若不是老夫人许了婚又
    赖,人家敢这样说?敢这样想吗?
莺 莺 虽是我家亏负了他,他也不该如比。(考虑)罢了,
    待我写个简帖儿回绝了他也就是了。(写帖)
红 娘 小姐,你这是写什么来,这样不是要害了他吗?
莺 莺 红娘,你不知道,我若不回绝了他,以后还不知要闹
    出什么事来。
红 娘 小姐,小姐,你这是何苦呢!
莺 莺 红娘,你去对他说, 小姐叫你去看他,只是兄妹之
    礼,叫他不要胡思乱想,以后再犯,定然告诉老夫人
    知道。红娘,就连你也脱不了干系,拿去!
红 娘 我不拿去。(不接)
莺 莺 快拿去。
红 娘 我不去。(红娘仍不接)
莺 莺 这丫头好没分晓!(掷书,下)
红 娘 (徐徐转身看,再看地下,无奈拾书)咳!小姐吓小
    姐,你把这个性儿往哪里使呀!
    (唱)不是你近日里神魂倒颠,
       我红娘又怎敢担这风险,
       在人前巧语花言,
       背地里愁眉苦脸,
       你看她使性儿装神弄鬼,
       辜负我好心肠传书递简。
    咳!我要不去吧,又说我违拗了她。再说张生也等着
    我的回话呢!做我红娘不着就到书房走走,走吧!
    (自言自语下)
  (闭幕)




  第七场 传书

    [红娘上。
红 娘 张先生开门。
张 珙 红娘姐,(红娘入门)事情怎样了?
红 娘 还要问呢,不要傻了,大济事了。
张 珙 怎么不济事了。
红 娘 小姐恼了。
张 珙 小姐怎么会恼?这都你红娘姐不肯用心呐。
红 娘 是我不肯用心?哦唷先生,天在头上,你那个简帖儿
    写的好呀!
    (唱)只怨先生命蹇,
       怎说我红娘违慢,
       若不亏小姐素相怜,
       今朝险些犯了案,
       从今后相会少,见面难,
       劝先生早寻个酒阑人散。
张 珙 红娘姐,你……
红 娘 先生,再也不必伸诉你的肺腑,怕小姐唤我,我要回
    去了。
张 珙 红娘姐,啊呀红娘姐,你不能走,你要走了,还有谁
    与小生出主意呢?
红 娘 先生,我管不了你们的事了。 (再走,张珙扯红娘
    袖)
张 珙 红娘姐,红娘姐。
红 娘 唉先生乃是读书人,岂不明理,为了你那个简帖儿,
    小姐只差拿棍子打我了,你这要缠我!
    (唱)我为了你恩情美满,
       险些儿我皮肉摧残。
张 珙 你一定要与我想个法儿才是,我这一条性命全在红娘
    姐身上了,你要救我的命呀!
红 娘 (唱)禁不起他甜话儿都说烂,
       好教我左右做人难。
    我没有来由只管和他分锐什么, 小姐的回信在此。
    (向张)你自己看去。 (付书,张珙接着,惊喜起
    立)
张 珙 呵。红娘姐,果是一个喜讯。(再看信)红娘姐,小
    姐有书到此,你何不早说? 小生理该迎接,接待不
    及,小姐恕罪!
红 娘 张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吓?
张 珙 小姐恼我,都是假的,这书中的意……书中之意么!
    (哼)
红 娘 书中怎么样?
张 珙 书中约我今夜到花园里去相会。
红 娘 我不信。
张 珙 信不信由你。
红 娘 上面说些什么?
张 珙 书中乃五言诗四句:
      “待月西厢下,
       迎风户半开,
       隔墙花影动,
       疑是玉人来。”
红 娘 不要念了,快解与我听吧!
张 珙 待我解与你听:
    “待月西厢下”,约我月上就去。
    “迎风户半开”,小姐闭门等我呢。
    “隔墙花影动”,叫我跳墙去。
红 娘 跳墙?
张 珙 “疑是玉人来”,就是小生我来了吓!
红 娘 真个这样解?
张 珙 不是这样解,红娘姐,你说该怎样解呢?
红 娘 真个这样解么?
张 珙 小生乃是猜谜的社家,这四句诗还会错解了么?
    (红娘恍然明白莺莺在瞒自己)
红 娘 (怒意)好个小姐,原来连我红娘都瞒过了!
    (唱)几曾见寄书的瞒过鱼雁?
       好小姐心肠儿这样刁钻,
       看几时接了这齐眉鸿案……
张 珙 小生乃读书人,怎能跳墙呢?
红 娘 (唱)跳东墙与红娘两不相干。
    跳也由你,不跳也由你, 你们的事我都不管。(出
    门)小姐吓小姐,我看你今晚如何瞒过我红娘哦!
    (下)
张 珙 今晚之事,好不叫人高兴!哎!(再看诗柬)只是叫
    我今夜如何跳墙过去,呣,小姐叫我跳墙我是非跳不
    可,非跳不可了呵!(得意地关门)
  (闭幕)




  第八场 赖简

    [莺莺面向内,徐步背上。
莺 莺 (唱)心慌踢损牡丹芽,
       玉簪抓住荼蘼架,
       夜凉似水苔径滑,
       露珠湿透凌波袜,
       心猿意马难舍下,
       今夜如何发付他?
红 娘 (内白)小姐,你等等我吓。(莺莺闻红娘来,意转
    踌蹰,红娘上)小姐,你走得好快呀。(摆香盘)小
    姐,你看树枝上的乌鸦也归巢了,池塘里的鸭子也睡
    静了,时候不早了,(调皮地) 今天晚上要不要烧
    香?
莺 莺 红娘你看这良夜迢迢正是烧香的时候呢。
    (唱)嫩绿池塘藏睡鸭,
       淡黄杨柳隐棲鸦,
       良夜迢迢幽又静——
       一柱清香祷月华。
红 娘 (调皮地)是吓我也说正是烧香的时候呢,故而早把
    香盘摆好了。(二更)
    (唱)红娘难猜真和假,
       冷眼旁观回看她。
    ——(红娘至角门处)
莺 莺 (略惊)你去看什么?
红 娘 (微笑)看看角门闩好了没有?(看角门)
莺 莺 (为难地)闩好了么?
红 娘 我好像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我再到角门外看看去。
   (出角门,到隔墙)
    [张珙上。
张 珙 (见红娘)哦,红娘姐…… (红娘做手势,命勿高
    声,张珙低问)小姐来了么?
红 娘 小姐倒是来了,我问你,真是小姐约你来的么?
张 珙 (得意地)小生乃是猜诗迷的社……
红 娘 (再做手势,令勿声张,低语)快低声些,她在那里
    站着呢,你决去吧!(张珙欲行)慢点,你不要从角
    门进去,怕她疑心是我来带你的, 她不是叫你跳墙
    吗?你跳吧!(跑下。入角门)小姐!
莺 莺 (正出神望墙角,闻声猛惊)啊!
红 娘 小姐,角门内外我都看过了,连个人影子也没有。
莺 莺 没有吗?(红娘溜下,莺莺回顾)
    (唱)红娘神色真奇怪,
    [张珙爬墙。
       莫非已将我机关解?
       要是他……啊呀,被母亲知道怎生好?
    (张珙跳下,莺莺惊)谁呀?
张 珙 小姐,是我呀!
莺 莺 (慌乱地)哎,张生是你呀,哎呀,红娘在这里呢!
张 珙 小姐放心,我在角门外见过红娘姐了。
莺 莺 (陡惊)啊!
    (唱)果然红娘已明白。
张 珙 小姐,小生奉到你的大作,我是如约而来的呀!
莺 莺 哎呀张生,红娘就要来的吓,你你去吧。
张 珙 小姐不是叫我来的么?这是为什么?
莺 莺 (十分焦急)红娘,红娘!
张 珙 (惊呆)小姐不要叫呀!
莺 莺 红娘快来!
    [红娘上。
红 娘 (张珙手足无措)做什么吓?
莺 莺 红娘,我好好地在这里烧香,忽然有个贼跳过墙来。
    (张珙惊急,欲言又止)你你与我轰他出去。
红 娘 真的吗?花园里会有贼吗?我来看看,啊呀,贼在哪
    里,在哪里呀!
张 珙 红娘姐,是小生呀!
红 娘 (扯张珙袖,看) 哦,我说花园里哪里会有贼,小
    姐,不要紧的,这是个熟贼。
莺 莺 不要胡说,贼还有什么生的熟的。
红 娘 小姐,你也认识的。
莺 莺 谁呀?
红 娘 是张生——(匿笑,指张烘)
莺 莺 不管张生,李生,快与我把他带了下去。
红 娘 带刭哪里去?
莺 莺 (语塞)带到老夫人那里去。
红 娘 (暗指张生讥笑,转向莺莺求情)啊讶,带到老夫人
    那里,岂不坏了他的名声么?小姐,待红娘替你处分
    了吧,张生过来。(故作怒容)跪下!张生,我来问
    你,(按张珙跪下)是谁叫你眺墙过来的?跳墙过来
    做什么?快说!(暗示张珙实说,张琪低头不语,红
    娘恨)说吓!
红 娘 张生!
    (唱)小红娘处分花木瓜,
       要对你说句衷肠话,
       人说你才学海样深,
       谁知你色胆天来大,
       你黑夜里,闯进人家,
       不当你奸,定当你贼来拿。
    张生,你既读孔圣之书,必达周公之礼!为何黑夜跳
    墙过来?是谁叫你来的?说呀!(再示张珙实说,张
    珙低头不语,红娘恨)
莺 莺 红娘,与他多讲些什么?还不把他带了下去!
红 娘 小组,看在红娘份上,饶了他吧!
莺 莺 (借此下合)先生大恩,早晚必报,如今既为兄妹,
    如何又生此心?万一夫人得知,先山何以自安?今看
    红娘份上,……饶过你这一遭,下次不可!起来。
    (下)
红 娘 羞也羞也,好一个猜诗谜的社家,今天你该死心踏地
    了吧?
    (唱)说什么春宵一刻千金价,
       准备着寒窗重守十午寡。
    [张珙气极。
红 娘 (惊扶)先生你怎么了?(扶)先生,先圭,我扶你
    回去吧。
  (闭幕)




  第九场 寄方

莺 莺 (唱)春辞兰槛逐芳尘,
       梦晓池塘不见人,
       今日个玉堂人物难亲近,
       前日里咫尺蓝桥偏惹嗔。
    听说张生病重,请了太医与他调治,想他定是为了前
    夜花园之事,一气成病,唉,张生呀张生,你这样一
    个聪明人,怎么还不知道我的心事呢?
    (唱)你道我太无情,
       可知道我心中多少难言隐!
       想是你前生误了我,
       故而我误你今生。
    (思潮起伏,自怨自责地)
       说什么他前生误了我?
       讲什么我误他今生?
       想当日成全我女儿节行,
       我岂忍报答他愁苦灾星,
       也是这以您报德也难安枕,
       更何堪挂肚牵肠这一片情!
    (比较坚决地,接唱)
       从来是心坚自可开金石,
       难道说怕事由他自死生?(四颠照人)
    (夹白)趁红娘不在身边,我何不俏悄去到西厢,探
    望张生?我何妨以兄妹之情去探病?
    [红娘上。
红 娘 啊,小姐,你要到哪里去?
莺 莺 房中好不闷人,想出去游散一会。
红 娘 看你神思困倦,想是不曾好睡,我去把被儿蒸得香香
    的,你再去睡一会儿吧!
莺 莺 红娘,你缠着我做什么?
    (唱)只要我一步出闺门,
       你便似影儿不离身。
红 娘 (委屈地)这不干红娘的事吓,都是老人人吩咐我这
    样伺侯你的。
莺 莺 (唱)老母亲拘管得紧,
       小梅香服侍得勤。
红 娘 (忽然猜到莺鸾心事)小姐,你不要冤枉我,红娘是
    猜得你的心事的。(突然地)小姐,你知道吗?张生
    的病重得很呢。
莺 莺 听说了。不是讲了太医与他调治了么?
红 娘 请是请了,只是今天他的病越发厉害了。
莺 莺 (惊急,但仍矜持着)怎么?
红 娘 他已经水米不进,只剩下一口气了。
莺 莺 (无语,起立,徘徊)红娘……
红 娘 小姐。(莺莺无言,愁苦)
莺 莺 (唱)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含羞再把佳期订,
       药方好治相思症,
       了却千秋一段情。
    [断然地坐书案写诗完。
莺 莺 红娘,我这里有一张好药方儿,你去送与张生吧!
红 娘 什么好药方儿?(不接)小姐你又来了,上次你叫我
    送全简帖儿,才害得他一病郎当,如今叉送什么好药
    方儿,小姐,你不是叫我去要他的命吗?
莺 莺 红娘,这药方是救命的吓!
红 娘 小姐,张生的病可不是吃药能好的。
莺 莺 红娘,你不懂药性,这药方正对他的症候呢。(递到
    红娘手中)
红 娘 小姐,(央求她想退还)你哄了我红娘不要紧,张生
    是经不起再哄的了。
莺 莺 今番决不哄你,(推红走)好姐姐,救人要紧去吧。
    [红娘走了二步回身,莺鸾施礼。
    [老夫人内白:红娘。
    [莺鸾与红娘同惊。
红 娘 老夫人来了, (老夫人上,红娘匆匆将药方藏入袖
    内)老夫人来了。
莺 莺 见过母亲。(拜见)
夫 人 儿呀,罢了。
红 娘 (敷衍)老夫人请坐。(端椅子)
夫 人 红娘,命你去探望张先生,你去了没有?
红 娘 我还不曾去呢。
夫 人 你同张先生说:叫他安心静养,这医药之费自有我家
    担待,就说我母女改日前去探望于他。
红 娘 是。(看莺莺,莺莺亦看红娘) (回身屡按袖中药
    方,向莺莺微笑,莺莺羞怯不敢抬头,仅从眼角偷看
    红娘)
    [红娘下。
夫 人 (似觉莺莺神色有异)儿吓! (莺鸾出神未闻)女
    儿,为娘在叫你呢!
莺 莺 母亲。(有点惶愧)
夫 人 (若有心若无心地)咦!张先生曾救我合家性命,如
    今他病在客中,我母女若不存问于他, 岂不被旁人
    淡论。
莺 莺 母亲说得极是。(敷衍)
夫 人 儿吓,为娘见你近来闷闷不乐,你有什么不快之事何
    不对为娘言讲。
莺 莺 母亲,女儿还不是与往常一样, 并无什么不快之事
    吓!(掩饰)
夫 人 自你爹爹去世,一家三口,孤孤单单,寄居浦东,也
    难怪我儿心中委屈,如今只盼你郑恒哥哥早日回来,
    接我母女扶灵回转博陵原郡,一举两便,也了却为娘
    一桩心事。
莺 莺 (不理)
夫 人 孩儿你在想什么?
莺 莺 母亲,女不曾想汁么。
夫 人 唉!本该让儿出去闲散闲散,怎奈母女守孝居丧,比
    不得当初,我儿向来孝顺,自然解得为娘之意。
莺 莺 (不理)
夫 人 唉,天色不早,为娘要回房诵经去了,我儿早些安息
    吧!
莺 莺 送过母亲。
夫 人 免送。真是舐犊情常重,爱怜不觉深。
    [老夫人下。
莺 莺 (唱)问苍天女儿何不幸,
       百事从来不称心。
       母亲呀,将人的义海恩山,
       都做了远水遥岭,
       你女儿,不痴也不蠢,
       却任你翻雨覆云。
       想张生,为张生,
       守什么闺中训,
       想张生,为张生,
       异什么清白名,
       解相思为救他风流命,
       慰痴心也了却我这女儿情。
       崔莺莺呀崔莺莺,
       三思后你理该当机而行,(想)
       羞答答的叫我怎么去呢?
       今夜晚这这件事真难煞了人。
    不如等红娘回来,作个商量吧!
    [红娘转灯上。
红 娘 (唱)好小姐药方开得真奇妙,
       原来怕知母未寝红娘晓,
       他那里一纸灵符把相思疗,
    (见莺鸾独坐)小姐!
莺 莺 (欲语又止)
红 娘 (唱)她见了我,欲语无从反羞躁。
    (放下灯台)小姐,我回来了。
莺 莺 (想)噢!红娘,我身子困倦,你去收拾卧房,我要
    睡去了!
红 娘 (奇怪)怎么?小姐要去睡?
莺 莺 呣!
红 娘 小姐,那你什么时候起来?
莺 莺 傻丫头,睡下了,自然明天天亮起来吓!
红 娘 (有些发急)那你怎么好去睡吓,你要睡了,怎样发
    付那人呢?  。
莺 莺 什么那人?
红 娘 嗳!小姐你这是何苦哦!
    (莺莺羞,红娘唱)
       你把个书生苦捉弄,
       你把我红娘常欺哄,
       你不该辜负我红娘心一片,
       你不该几次三番弄神通。
       小姐吓,你是一会儿恼,一会儿愁,
       一会儿欢,一会儿恐;
       那张生是一半儿相思一半儿恨,
       一半儿痴迷一个儿疯。
       明明约了张君瑞,
       你为什么今番叫他又落空。
       小姐吓,你莫怕羞,莫惊恐,
       我管保你风不吹,草不动,
       犬不吠,人寂踪,
       万事都有我红娘在,
       怕什么西厢隔万重。
     去吧!
莺 莺 (合羞的)我不去!(莺莺坐桌前)
红 娘 除了我红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伯什么羞呢?待红
    娘替你梳洗梳洗吧!
    (莺莺至衣架前,羞状)
红 娘 小姐,这样吧,你闭上两只眼睛,有红娘送你去,你
    什么都不用管了。去吧!(替莺莺披上斗篷,推莺莺
    行)谁教你开药方的没有法子,走吧!
    (背白)看我们小姐嘴是硬的,两条腿却是软的吓!
    [同下。
  (闭慕)




  第十场 佳期

    [张生在书房等侯。
张 珙 想不到小姐竟约我今夜来到西厢,与我相会,有这样
    的喜事,我还有什么病啊!
    (唱)想当初猛见了你这可憎材,
       可怜我没一个日子心放开,
       没一个时辰不挂怀,
       没一夜梦中不见你来!
       乍见你时教我害,
       不见你时教人怪,
       得见你时教人爱,
       这相思教我实难挨!
       多亏我熬定心肠耐,
       恶抢白从不记心怀,
       一片至诚心,
       留得形骸在,
       博到你意转心回,
       许我个夜去明来。
    (夹白)夜已深了,什么声息也没有了,怎么小姐还
    不来尹?那边有个影子,莫不是小姐来了,却原来月
    移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唱)真是人间长夜静又静,
       天上美人来不来,
       小姐吓,你若是来,春色满书斋,
       你若不来,石沉归大海。
    (夹白)没奈何!
    (唱)我数着她脚步儿等,
       倚着这窗盘儿等待。
    [莺莺被红娘拉上,莺莺羞掩面。
    [解斗蓬,推莺莺入门,复将门关好后,下。
张 珙 不才张珙,有何德能, 敢劳小姐如此用心,合当跪
    拜。(施礼,莺莺还礼)
  (闭幕)




  第十一场 拷红

    [夫人上。
夫 人 (唱)相国门楣日见衰,
       擎珠掌上费心怀,
       近来变了神和态,
       是喜是愁解不开。
    这几天见莺莺言语恍惚,神思非常,腰肢体态,与往
    日不同,实叫人委决不下!
       倘然有个好和歹,
       颜面如何下得来!
    待找问过欢郎,(叫)欢郎。
    [欢郎应上。
欢 郎 母亲,你唤我作什么?
夫 人 这几日见你姐姐做什么针黹?
欢 郎 我没见姐姐做针黹,倒老是看见她烧香。
夫 人 烧香乃是一件好事,为何这样讲话?
欢 郎 母亲你不知道,前天晚上母亲都睡着了,我还看见姐
    组和红娘到花园里去烧香,烧到半夜,还没有回来。
夫 人 这话是真的吗?
欢 郎 是我看见的。
夫 人 欢郎,你快去唤红娘来。(欢郎下)为了这个妮子的
    终身大事。天天叫人提心吊胆,要是真的做出什么事
    来,叫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相国于地下?
    [欢郎引红娘上。
红 娘 哥儿慢走。
欢 郎 (回身)做什么?
红 娘 老夫人唤我做什么?
欢 郎 母亲知道你每天陪姐姐到花园里去烧香,如今要问你
    呢。
红 娘 (自语)莫非老夫人已识破西厢之事,她若拷问起我
    来,叫我又怎样回答。(急)咳,红娘吓红娘,你且
    不要惊慌,进去见过再说。
    (入门)红娘拜见老夫人。
夫 人 小贱人你还不跪下!
欢 郎 母亲你怎么了?
夫 人 不要你管,快去取家法过来。
红 娘 老夫人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跪下?(欢郎取到家法)
夫 人 跪下!(红娘委屈地跪下,向欢郎)下去, (欢郎
    下)红娘你知罪吗?
红 娘 红娘不知罪。
夫 人 小贱人还敢强嘴。
    (唱)我叫你伴小姐行监坐守,
       谁要你引着她胡行乱走?
       快讲出犯由来万事全休,
       免得我动家法小命难留!
    小贱人,维叫你半夜三更和小组到花圈里去的?
红 娘 不曾去呀!
夫 人 你还不实讲?
红 娘 红娘自幼不会欺心,谁见来的?
夫 人 欢郎见来,你不说我打死你这小贱人。(打)
红 娘 夫人不要闪了贵手,听红娘说。
夫 人 讲!
红 娘 红娘那日与小姐——
    (唱)夜坐时停了针绣,
夫 人 停了针绣做什么?
红 娘 我与小姐闲讲究。
夫 人 闲讲究什么?
红 娘 (唱)她说哥哥病已久,要到西厢去问病。
夫 人 你们去了没有?不得我的言语,你们到书房去问候些
    什么?快讲!
红 娘 (调反地)问候末就是问候,还有什么好讲的?
夫 人 呣。(红娘畏缩)你们去问候,那张先生说些什么?
红 娘 (唱)他说夫人将恩当作仇,
       今叫小生在半道上喜变忧。
夫 人 以后呢?
红 娘 这以后——
夫 人 怎么样?
红 娘 以后的事末,以后再说吧。
夫 人,小贱人你还不快说。(举棍)
红 娘 (唱)他说红娘你先走,
夫 人 你先走?(焦急地)还有小姐呢?
红 娘 (唱)教小姐权且落后。
夫 人 哎呀小贱人,她一个女孩儿家,半夜三更,叫她落后
    做什么?
红 娘 我也不晓得她落后做什么吓!
夫 人 (焦急地)以后又怎样?
红 娘 哎,事情到这里末就完了,哪有许多的以后呢?
失 人:贱人还不快讲!(再举棍)
红 娘 我说,
    (唱)月见才上柳梢头,
       早已入约黄昏后。
夫 人 (气恼已极)真真气死我了!
红 娘 (唱)常言道女大不中留,
       其间何必苦追究,
       夫人吓,你得放手时须放手,
       得罢休时且罢休。
夫 人 这事情已多久了?
红 娘 (唱)老夫人呐,红娘不曾把日子记,
       月余来早已情意两相投。
夫 人 天呐!我堂堂相国府,竟有这样出乖露丑的事,待我
    把那禽兽拉到官府去!
红 娘 老夫人你告谁?
夫 人 去告张生。
红 娘 这事怨不得张生。
夫 人 也要怨那个不识羞的贱人。
红 娘 也怨不得小姐。
夫 人 都是你这个小贱人。
红 娘 这是你家的事,那里怨得我红娘呢?
夫 人 如此倒怨谁来?
红 娘 (随口地)只都怨……
夫 人 怨哪个?
红 娘 (正义地)都怨你老夫人。
夫 人 我?你这死丫头,怎么倒反说怨我。
红 娘 夫人,要是告到官府,夫人身上先有三个不是。
夫 人 怎么我倒有三个不是,我问你这一?
红 娘 想当日军围普救寺,夫人面对三百僧众,曾许下了婚
    事。如今许了又赖,才生出许多是非来, 若告到官
    府,夫人岂不要担个言而无信的名声?
夫 人 哦,这二呢?
红 娘 夫人既然赖了婚姻,就不法再将张生留住西厢,这才
    使怨女旷夫,得随其便,若告到官府,夫人更有个治
    家不严之过。
夫 人 (猛被提醒)这……
红 娘 这三,夫人告到官府时,官府若问,这犯事之人是谁
    家的小姐,夫人你又该怎样回答呢?岂不辱没了老相
    国的家声?
夫 人 这个……(神色颓丧,完全屈服)
红 娘 是吓!凡事要三思而行,不可造次!
夫 人 (沉吟)这事难道罢了不成?
红 娘 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只怕罢也由不得你老夫人,不
    罢也由不得你老夫人了吓!
夫 人 红娘依你之见呢?
红 娘 若依红娘之见,倒不如赦其小过,成其美事,将小姐
    许与张生,不就完了吗?
夫 人 (唱)这丫头一言打动我心坎,
       倒叫老身为了难,
       我若将莺莺许了张君瑞,
       他白衣怎与我家攀;
       我若将张生送官去究办,
    (又想)
       为的是相府门声重如山,
       倒不如权将亲事许张生,
       使他个明娶暗散。
红 娘 (夫人颓然坐,红娘察言观色)老夫人,红娘跪久了
    吓!
夫 人 小贱人还不起来!
红 娘 (调皮地)多谢老夫人。
夫 人 去叫小姐出来。
红 娘 有请小姐。
    [莺莺上。
莺 莺 红娘。
红 娘 西厢事发了,老夫人方才拷问了红娘半日。她那拐仗
    儿只是滴溜溜的在红娘身上打转。
莺 莺 红娘你受了委屈了。
红 娘 还好,都叫我说过去了,如今老夫人叫你呢,老夫人
    有意要把你许配张生了!(莺莺羞喜)
莺 莺 呵!红娘事到如今,怎样好意思去见母亲呢?
红 娘 小姐,你又来了,自己娘的跟前, 有什么不好意思
    的。
    [莺莺见夫人。
莺 莺 见过母亲!(夫人看,莺莺哭)唩呀母亲!
夫 人 我的儿……(抱)我的儿你被人欺……(莺莺不以为
    然,浙渐转向外) 咳!这都是我的孽障,又怨着谁
    来?红娘,去唤那禽兽前来!
红 娘 唤那个呀!
夫 人 张生。
红 娘 是,张先生快来!
    [张珙上。
张 珙 红娘姐,敢是小姐唤我?
红 娘 哎,你怎么尽望好的上面想?告诉你,西厢事发了,
    老夫人叫你去。
张 珙 哎吓,小生惶恐,你替我遮盖些儿吧!
红 娘 唉,事情大了,遮盖不了,你快去吧!
张 珙 (游移)我怎好意思去见老夫人呢?
红 娘 你看看先前跳墙的胆又多大,如今胆子又多小,我告
    诉你,老夫人有意要把小姐许配你了,叫你去见丈母
    娘呢。
张 珙 真的么?
红 娘 谁哄你来,快来吧!
张 珙 (入门)参见老夫人。
夫 人,好个饱学秀才,我好意留你寄宿西厢,你竟会作出这
    种非礼之事,本当送你到官,又恐辱没了我相国的家
    声,没奈何我只有把鸾莺许你为妻!
    [莺莺、张珙同喜。
张 珙 参见岳母!
红 娘 这一回总算成功了。
夫 人 但是有一件!
    [莺莺、红娘同注意。
夫 人 我家三世不招白衣女婿,明日你与我上京应试去,得
    官回来,才与我儿成亲, 若不得官,你休来见我母
    女。红娘,吩咐准备车辆,安排酒菜,明日在十里长
    亭与张先生饯行,儿吓,随这娘进来。
    [张珙莺莺对腼无语‘
  (闭幕)




  第十二场 长亭

    [张生、夫人、莺莺围石台坐,红娘侍立一旁。
    [琴童挑行装过。
    (合唱)
       碧云天,黄花地,
       西风紧北雁南归,
       柳丝长玉骢难系,
       倩疏林挂住斜晖。
    [张珙叹息。
夫 人 (与张珙把盏) 张生你满饮此杯,老身送你上京赴
    试,别无嘱咐,愿你早日得官回来,再与我儿成亲,
    若不得官……要知我家三世不招白衣女婿。
莺 莺 张生,你就我手中,饮了这杯吧!
    [张珙饮酒。
夫 人 吩咐套车侍候,请张先生上马,我与小姐先回去了。
张 珙 夫人!
莺 莺 母亲!
夫 人 天色不早,你们分别几句,不要误了他的行程,为娘
    在车上等你。
    [扶红娘下。
莺 莺 你此一去,无论得官不得官,是要及早回来的呀!
张 珙 小生理会得。
    (合唱)
       伯劳东去燕西飞,
       万水千山何时归?
       眼中流尽血和泪,
       心底还同未烬久,
莺 莺 (唱)我未送行先防你去,
       你未登程先约归期。
张 珙 (唱)却不料合欢未已愁相继,
       顷刻间拆散鸳鸯分两地。
莺 莺 (唱)若能够长相守花开并蒂,
       不胜似轻别离状元及第。
张 珙 (唱)君瑞此行非得已,
       愿卿珍重保玉躯。
莺 莺 (唱)此一去鞍马秋风自调理,
       顺时善保千金体,
       荒村雨露眠宜早,
       野店霜桥起要迟,
       你休要一春鱼雁无消息,
       我这里青鸾有信频须寄,
       你却休金榜无名誓不归。
张 珙 (接唱)
       金玉之言当谨记,
       得官回来荣耀妻,
       不得官回来院伴你。
夫 人 (内白)红娘,请小姐登车。
    [红娘上。
红 娘 小姐,老夫人请你登车。
张 珙 小姐你先回去吧!
莺 莺 你先上马吧!
夫 人 (内自)女儿,天色已迟,登车来吧。
    [张珙、莺莺同哭;莺莺挥手令行,张珙顿足下。
红 娘 小姐,他在那里?
莺 莺 (指)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
    (合唱)
       将遍人间烦恼填胸癔,
       量这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剧终)




  资料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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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剧精华
  第二集
  出版者:万里书店有限公司
      香港北角英皇道486号三楼
  承印者:岭南印刷公司
      香港德辅道西西安里13号
  定 价:港币四元六角
  版权所有。不准翻印
  (一九七九年五月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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