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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聲猿2·玉禪師翠鄉一夢》[明]徐渭  

2013-09-01 13:34:40|  分类: 古代戏曲34种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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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戲曲叢書

  《四聲猿》(明)徐渭 著

  之二

  玉禪師翠鄉一夢



  第一齣

  (生扮玉通上云)南天獅子倒也好堤防,倒有個沒影的猢孫不好降。看取西湖能有幾多水,老僧可曾一口吸西江。俺家玉通和尚的是也,俺與師兄见今易世換名的月明和尚,本都是西天兩尊古佛,止因修地未證,奪舍南遊,來到臨安,見山水秀麗,就於竹林峯水月寺選勝安禪,住過有二十餘載,越覺得光景無多,證果不易。俺想起俺家法門中這個修持像什麼,好像如今宰官們的階級,從八、九品巴到一、二,不知有幾多樣的賢否升沉。又像俺們寶塔上的階梯,從一、二層爬將八、九,不知有幾多般的跌磕蹭蹬。假饒想多情少,止不過忽刺剌兩脚立追上能飛能舉的紫得宮十八位絕頂天仙。若是想少情多呵,不好了!少不得撲▓[鼓下冬]▓[鼓下冬]一交跌在那無岸無經的黑酆都十八重阿鼻地獄。那個絕頂天仙,也不是極頭地位,還要一交一跌,不知跌在甚惡塹深坑。若到阿鼻地獄,却就是沒眼針尖,由你會打會撈,管取撈不出長江大海。有一輩使拳頭喝神駡鬼,和那等盤踝膝閉眼低眉,說頓的、說漸的,似狂蜂爭二蜜,各逞兩下酸甜;帶儒的、帶道的,如跛象扯雙車,總沒一邊安穩。謗達摩單傳沒字,又面壁九年,却不是死林侵,盲修瞎鍊,不到落葉歸根。笑惠可一味求心,又談經萬眾,却不是生胡突,鬬嘴撩牙,惹得天花亂墜。真消息,香噴噴,止聽梅花。假慈悲,哭啼啼,瞞過老鼠。言下大悟,纔顯得千尋海底,潑剌剌透網金鱗。話裏略黏,便不是首尺竿頭,滴溜溜騰空鐵漢。偈曰:明珠歇脚圓還欠,積寶堆山債越多。此乃趁電穿針,一毫不錯;饑王嚼蠟,百昧俱空。也希大眾迴頭,莫怪老僧饒舌。咳!也終是饒舌了。俺且把這家話頭丟過。且說那本府新到一個府尹大人,姓柳名宣教,聞得他年少多才,像似個擔當的氣魄。但恐金沙未汰,不免夾帶些泥滓。舊時,俺三教中都按籍相迎,老儈却二十年閉門不出,因而也不去隨眾庭參,也不去應名受點,似這等清閒自在,正好俺打坐安心。懶道人何在。(丑扮道人上见介)(生)懶道人,你來這佛堂前燒了一炷香,却去把門兒頂上,待我打一個坐。有隨喜的,你說這小庵兒是大殿分出的,沒好遊樂處;要遊樂,請到大殿上去。就迴話者。(丑應。作燒香頂門介)(生打坐介)(貼扮紅蓮孝服上云)脂粉腰間軟劍盤,未曾上陣早心寒。柳老爺,你熱時用得我蓮兒着,只恐霜後難教柳不殘。我紅蓮是個營妓,昨日蒙府尹老爺因怪玉通長老不去迎參,在我身上要設個圈套,加此如此,儻得手了,又教把那話兒收迴迴覆他,做個證驗。我想起來,玉通是個好長老,我怎麼好幹這樣犯佛菩薩的事!咳,官法如爐,也只得依着他做了。來到此間,不免敲地門着。(做打門介)(生叫道上云)懶道人,這般風雨瀟瀟的,天又將黑了,什麼人敲門,好迴話你就迴話了他。(道應,出問介)什麼人打門?(三問,紅纔應云)你開了,我便和你說。(道打杭州人話)古怪,又是個阿媽們的聲音。(做開門介)這們大雨,天又黑了,你着一身孝,來我這庵裹呵做舍子?(紅)今日是清明,我因祭掃亡過官人的墳墓,來時轎兒歇在清波門裹,不想路遠,走得我脚疼,坐得久了,淹纏得天又黑,雨又下,我一面教小的兒進去招呼轎子,眼見得城門又關了,連這小的兒也出不出來了,前不着村,後不着店,韋過你這貴庵,要借住一宵,明日我迴去備些小意思兒來謝你。(道)解的。且待我告過師父。(告介)(生)那婦人老也小?(道)止不過十七八歲,一法生得絕樣的。(生)這等却不穩便。叫他去,可又沒處去。也罷,你把一床薦蓆,就放在左壁窗檻兒底下,叫他將就捱捱兒罷。(道鋪蓆介,先下)(紅做坐忽闖上問訊介)(生)快不要,快不要,快列那窗兒外去。(紅做肚疼,漸甚,欲死介)(生喚道上云)懶道人,快燒些薑湯與這小娘子吃,想是受寒了。(道)薑這裏沒有,要
  便到大殿上去討。半夜三更,黑漆漆,着舍要緊?(又下)(紅做疼死復活介)(生喚道,不應,問云)小娘子,你這病是如今新感的還是舊有的?(紅)是舊有的。(生)既是舊有的,那每常發的時節,却怎麼醫才醫得好?(紅)不瞞老師父說,售時我病發時,百般醫也醫不好,我說出來也羞人,只是我丈夫解開那熱肚子,貼在我肚子上,一揉就揉好了。(生)看起來百藥的氣味,還不如人身上的氣味更覺靈驗。(紅又做疼死介)(生又叫,道人不應介,云)不好了!這場人命呵,怎麼了!驗尸之時又是個婦人,官府說你庵裹怎麼收留個婦人,我也有口難辯。道人又叫不應,也沒奈何了。(背紅入內介)(生急跳出場介,紅隨上,生大叫云)罷了,罷了!我落在這畜生圈套裹了!
  【新水令】我在竹林峯坐了二十年,欲河堤不通一綫。雖然是活在世,似死了不曾然。這等樣牢堅,這等樣牢堅,被一個小螻蟻穿漏了黃河塹。(紅)師父,吃螻蟻兒鑽得漏的黃河塹,可也不見牢。師父,你何不做個鑽不漏的黃河塹!?
  (生)我且間你,你敢是那個營娼,慣撒奸的紅蓮麼?(紅)我便是,待怎麼?(生)你這紅蓮,敢就是綠柳使你來的麼?(紅)也就是,又怎麼?師父,你怎麼這等明白?(生)我眉毛底下嵌着雙閃電一般的慧眼,怕不知道!?(紅)慧眼慧眼,剛才漏了幾點?(生)
  【步步嬌】我想起潑紅蓮這個賊▓[彳亢亍]衏!(紅)師父,少駡些、也要認自家一半兒不是。(生)我與你何仇怨,梨花寒食天,粧做個祭掃歸來,風雨投儈院。(紅)不是這等,怎麽圈套得你上。(生)又喬粧病症,急切待要赴黃泉,遶禪床,只好行方便。(紅)師父,你由我叫,則不理,我也沒法兒。誰着你真個與我行方便!(生)
  【折桂令】叫道是滿丹田疼得似蛇鑽,叫與他坦腹摩臍,借煖偎塞。我那時節為着人命大事。我也是救苦心堅,救難心專,沒方法將伊驅遣,又何曾動念姻緣?(紅)不動念,臨了那着棋兒誰教你下?(生)不覺的走馬行船,滿帆風到底難收,爛韁繩畢竟難拴。(紅)師父,你若不乘船,要什麽帆收;你既自加鞭,却又怪馬難拴。
  (生)可惜我這二十年苦功,一旦全功盡棄。
  【江兒水】數點菩提,傾將雨辦蓮,咳!這佛菩薩也不護持了。蠢金剛不管山門扇,被潑烟花誤闖入珠宮殿。將戒袈裟鈞掛在閒釵釧,百尺竿頭難轉。一個磨陀,跌破了本來之面。(紅)你不要忒不知福。你一箇葫蘆,掛搭在桃花之面。
  (生恨云)紅蓮這潑賤!(紅)師父,少駡些!(生)
  【得勝令】你又不是女琴操參戲禪,却原來是野狐精藏機變。霎時間把竹林堂,翻弄做桃花澗。紅也麼蓮,你為誰辛苦為誰甜?替他人虧心行,按着龍泉。粉骷髏三尺劍,花葫蘆一個圈。西也麼天,五百尊阿羅漢,從何方見?南也麼泉,二十年水牯牛,着什麼去牽?(紅)黃也麼天,五百尊阿羅漢,你自羞相見。清也麽泉,照不見釣魚鈎,你自來上我牽。
  (生)當時西天那摩登伽女,是個有神通的娼婦,用一個淫呪,把阿難菩薩霎時間攝去,幾乎兒壤了他戒體,虧了那世尊如來,才救得他迴。那阿難是個菩薩,尚且如此,何況於我。
  【僥僥令】摩登渾欲海,淫呪總迷天。我如今要覓如來何由見,把一個老阿難戒體殘,老阿難戒體殘。(紅)師父,我笑這摩登還沒手段,若過我紅蓮呵,由他鐵阿難也弄個殘,鐵阿難也弄個殘。(生)
  【收江南】則教你戴毛衣成六畜道,變蟲蛆與百鳥飡,巧計奸心直便到日月天。俺今來這番,俺今來這番,又幾迴筋斗透針關。透針關,幾時圓滿?面着壁少林北巘,停着舟普陀東岸,投着胎錦江西畔,到如今轉漆業緣,說什麼湼盤寂圓。呀!則一靈兒先到柳家庭院。(紅)師父,俺如今不添別緣,老實說磨盤兩圓。呀,俺則把這幾點兒迴話柳爺衙院。
  (生推紅出門介)(紅)你閉門推出窗前月,我既做梅花自有主張。(下)(生)原來這場業障,從這一不參見起,可惜壞了我二十年苦功。這呵,怎麼放得他過?俺如今不免翻一個筋斗,投入在柳宣教渾家胞內,做他個女兒,長成來為娼為歹,敗壞他門風。這也只是苫眼的光景,不費了修為大事。只是這柳的那廝輕簿,未免得據了那話兒,一定有幾句言語來問我的嘴,俺出不免預備下幾句迴答,又別寫一紙帖兒吩咐懶道人,如此如此打發,却端坐驅神,竟奔柳家走一遭去。(寫帖介,讀介)自人禪門無掛礙,五十三年心內在。只因一點念頭差,犯了如來淫色戒。你使紅蓮破我戒,我欠紅蓮一宿債。我身德行被你虧,你家門風被我壞。(又寫一帖與道人介,讀介)遺矚付懶道人;如有柳府差人到庵,可教他香爐脚底下取帖迴話。(念偈云)紅蓮弄得我似猢猻,我且問綠柳皮中躲一春。浪打浮萍無有不撞着,則恐迴來認不得舊時身。(坐化介)(道人上云)我昨而子去討生薑,大殿上師父說,則纔山下趕老虎,解的不敢迴來宿,不知這阿媽怎的了?呀!阿媽不見了。呀!師父又坐化了。怪也!這是舍子緣故?我曉得了,是一個觀音指化師父去了。呀!香爐底下又有—個帖子。(讀介)呀!原來這個阿媽就是紅蓮那娼根,是柳老爺使來幹這椿圈套。俺師父走了爐了,這個帖兒就是迴話他塞嘴的。又有一個帖子,呀!是我的遺囑。(讀介)(末扮柳差人上云)領柳爺的吩咐,教拿這個帖兒與玉通長老,問紅蓮這一椿事的嘴,看他怎的迴話。(見道人打話介)(道云)俺師父為這樁事,性命都送了,還故子間舍嘴哩。(末)柳爺要在我身上討迴話,可怎的了?(道人云)你擔帖來我看。(讀介)水月禪僧號玉通,多時不必竹林峯,可憐數點菩提水,傾入紅蓮兩瓣中。原來我道是走爐,一些不差。老牌,迴話倒有,在香爐底下,你自擔將去。且住!老牌,我且問你,這件事是舍緣故?(末)有舍緣故!你們的師父忒氣傲心高,不去參見俺柳爺,故此使紅蓮那娼根來如此如此。你們師父精拳頭救火,着了手。是那的緣故。我且裱褙匠贖橫披——去迴話去。老道請了。(下)(道人云)緣來果是這每。我且報知殿上大眾,把師父或是火化,或入龕造塔,悉憑他們心願。
  【清江引】我在庵中打二十年餿齋飯,長偷眼把師父看。他坐着似塑彌陀。立起就活羅漢。咳!柳老爺則怕他放不過紅蓮案。
  潑紅蓮砒粧蜜賣,玉禪師汞飛爐敗。
  佛菩薩尚且要報怨投胎,世間人怎免得欠錢還債。(道背生下)




  第二齣

  (外扮月明和尚負搭連上,內盛一紗帽,一女面具,一僧帽,一褊衫)百尺竿頭且慢逞強,一交跌下笑街坊。可憐一口兒西湖水,流出桃花賺阮郎。老僧且不說俺的來由,且說幾句法門大意。俺法門像什麼?像荷葉上露水珠兒,又要霑着,又要不霑着;又像荷葉下淤泥藕節,又不要齷齪,又要些齷齪。修為略帶,就落羚羊角掛向寶樹沙羅,雖不相黏,若到年深日久,未免有竹節幾痕。點檢粗加,又像孔雀膽攙在香醪琥珀,既然廝渾,却又揀苦成甜,不如連金杯一潑。一絲不掛,終成遶無邊的蘿葛荒藤;萬慮徒空,管堆起幾座好山河大地。俺也不曉得脫離五濁,儘丟開最上一乘,刹那屁的三生,瞎帳他娘四大。一花五葉總犯虛牌,百媚千嬌無非法本。攪長河,一搭裹酥酪醍醐;論大環,跳不出瓦查尿溺。只要一棒打殺如來,料與狗吃二吉;笑倒隻鞋頂將出去,救了貓兒。所以上我這黃虀淡飯窩出來臭剌剌的東西也都化獅子糞,倒做了清辣香材;狗肉團魚嘔出來鏖槽糟的涓滴便都是風磨銅,好粧成紫金佛面。纔見得鉗鎚爐火,總翻騰臭腐神奇。不會得的,一程分作兩程行;會得的呵,踢殺猢猻弄殺鬼。會得的,似輪刀上陣,亦得見之;會不得的,似對鏡迴頭,當面錯過。咳!鴛鴦繡出從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大眾,你道俺是誰?(內應)你是誰?(外云)俺就是住下那個水月寺玉通和尚的師兄,本是西天一宗古佛,今來再世,改名做月明和尚的就是。止因俺師弟玉通,我相未除,欲根尚掛,致使那柳宣教用紅蓮掇賺,他却報怨投胎。自陷做小姐爲娼,喚名柳翠,至今十有七載。俺祖師憐憫他久迷不悟,特使俺來指點迴頭。咳!也好難哩。這個呵,又像一件什麽?像醫瞎子的一般,用金針撥轉瞳人,則怕撥不轉,撥得轉他到依舊光明。又像叫獅子跋倒太行,或者也跨得來,只是跋來時,不知費了我多少氣力。但這件事,不是言語可做得的。俺禪家自有個啞謎相參、機鋒對敵的妙法。我猛可的照見這柳翠,今日與那▓[門內敗]他的徽客鳳朝陽,來西湖遊耍。那柳翠先來這大佛寺裹等他,我待他來時,自有個道理。(打坐介)(旦扮柳上云)一自朱門落教坊,幾年蘇小住餞塘,畫船不記陪遊數,但見桃花斷妾腸。妾身柳翠的便是。從俺爹爹喪過,宦囊蕭索,日窮一日,直弄到我—個親女兒出身為娼,追歡賞笑。不幸之幸,近有一個相好的徽客,喚名鳳朝陽,他倒也嘲風弄月,好義輕財,靠着他纔過得個日子。今日約我到湖上看桃花,教我先到這大佛寺等他。我已到了,他怎麼還不來。(淨扮僕上)大姐,俺朝奉剛到湧金門,招財來報大公子中風病發。俺朝奉趕迴去,略看一看,霎時就來。教大姐先上湖船也好,略在寺裹等等,待朝奉同上船也好。(旦)曉得了,你去迴話去信(淨應下)(旦做遊行見和尚介,云)你這長老從那裏來?(三問三不應)(外舉手指西,又指天介)(旦)一手指西,一手指天,終不然你是西天來的?又胡說了。也罷,就依你說,你從西天來下界何幹?(外手打自頭一下,乎粧三尖角作厶字,又粧四方角作口字,又粧一團作月輪介)(旦)那三尖角兒是個厶字,四方角兒是個口字,若湊合超來是個台字。團圈兒是個月字,却又先打頭一下,分明是個投胎的說話。我且問你。你和尚家,下界投胎,與你何干?你却揑這樣怪話。咳!是個風和尚了(迴身唱)
  【新水令】俺則為停舟待客遶迴廊,沒來由撞見個風魔和尚。我問他來歷處,他一手指天堂,又賣弄着西方,又賣弄看西方。臨了呵,粧兩個字似投胎樣。
  咳!雖是個風和尚,卻來的怪。我不知怎麽又忽然動心起來,一定要仔細問他,便不遊湖也罷。那師父,你這投胎的話頭有些蹺蹊,你好對我一說麼?(外取紗帽自戴,作柳尹怒介。復除帽放桌上,又自戴女面具,向桌跪,叩頭作問答起去介)(旦)這個套效一法使人可疑,待我試猜一猜看。
  【步步嬌】他戴烏紗背北朝南向,似官府坐黃堂上,這嘴臉便不像俺的爺,臨了那幾步趨蹌,卻像得俺爺好。他迴身幾步忙,仔細端詳,真像廝俺爺模樣。臨了呵,又打發那紅粧,似領伏兵去那裹做烟花將。
  師父,我看你那紗帽與那女娘家臉子,想必是一個官兒,差這婦人去那裹做什麼勾當麽?我這猜的可也有幾分麼?你說了罷麼!(外戴女面走數轉,作敲門,卻又倒地作肚疼自揉介呈吾,卻下女面放地上,起戴僧帽,倒身女面邊,解衣作揉肚介)(旦)這個勢,可卻似這個婦人肚子上有些什麼緣故,一個和尚替他去舞弄。這舞弄呵有什害處,這一出可又難猜。
  【折桂令】這一個光葫蘆按倒紅粧,似兩扇木櫳。一副磨漿,少不得磨來漿往。自然的櫳緊糠忙,可不掙斷了猿韁?保不定龍降,火燒的倩金剛加大擔芒硝水;懺的請餓鬼來監着廚房。
  師父,我也猜不得這許多了,你明說了罷。(外急扯旦耳環,又作猜拳介)(旦)教我還猜,也罷,你再做手勢來(外指眉心介)(旦)這又是頭了。(外搖手,又怒目指眉心介)(旦)不是頭,是惱了。(外戴女面,指眉心介)(旦)惱這婦人了。(外下女面換紗帽,又指眉心介)(旦)又惱這官兒了,卻怎麼?(外指自身又指頭介)(旦)又是惱了。(外搖手介)(旦)不是惱,還是頭。(外又用手如前三次粧成胎字介)(旦)又是投胎了,卻不通。
  【江兒水】既惱烏紗客,還嫌綠鬢娘。既然惱兩個,要投胎,怎麼一個胎分得在兩個人的身上?一彈兒怎分打得雙鴉傍?這一胎翠畢竟誰家向,況烏紗又是個男兒相,何處受一團兒橕脹?這欠債還錢,必是女裙釵消帳。
  (外取淨瓶中柳一枝,又將手作一胎字,雙乎印撲在柳枝上介)(旦做心駕介)呀!終不然這胎投在我身上了?我想起來,這個冤家對頭,敢我也曾造下來。
  【得勝令】不合得在青樓幹這樁,免不得堆紅粉將人葬。我記得那一年掇賺了黃和尚,我自來只拆斷了這橋樑。敢有個小禿子鑽入褲襠,紙牌上雙人帳。荷包裹一泡漿。酸嘗,不久來瓠犀子嚼梅醬。藥方,須早辦鯉魚湯帶麝香。
  (外大笑云)都不中用。費力,費力。(高聲念云)紅蓮弄我似猢猴,且向綠柳皮中躲一春。浪打浮萍無有不撞着,只怕回來認不得舊時身。呸!(大噴旦一口介)(旦大叫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信(丟下頭髮,脫下女衣介)(外急向搭連內取僧帽、褊衫,與旦穿戴。外旦交叩頭數十介)(旦)
  【園林好】謝師兄來西天一場,用金針撥瞳人一雙。止拈撮琉璃燈上,些兒火熟黃粱,些兒火熟黃粱。
  【收江南】(旦)師兄,和你四十年好離別!(外)師弟,你一霎時做這場——把奪舍投胎不當燒一寸香。(旦)師兄,俺如今要將。(外)師弟,俺如今不將。(合)把要將不將都一齊一放。(外)小臨安顯出俺黑風波浪。(旦)潑紅蓮露出俺粉糊黏糨。(合)柳家胎漏出俺血團氣象。(此下外起旦接,一人一句)(外)俺如今改腔換粧,俺如今變娼做娘。弟所為替虎倀穽羊,兄所為把馬韁細麞。這滋味蔗漿拌糖,那滋味蒜秧▓[扌壽]薑。避炎途趁太陽早涼,設計較如海洋斗量。再簸舂白粱米糠,莫笑他郭郎袖長。精哈哈帝皇霸強,好糊塗平良馬臧。英傑們受降納彊,吉凶事弔喪弄璋。任乖刺嗜菖吃瘡,幹功德掘塘救荒。佐朝堂三綱一匡,顯家聲金章玉璫。假神仙雲莊月窗,真配合鴛鴦鳳凰。頹行者敲鐺打梆,苦頭陀柴扛碓房。這一切萬樁百忙,都只替無常褙裝。信捷機鋒刀槍鬬鋩,鈍根苗蜣螂跳牆。肚疼的假孀海棠,報怨的幾霜鴰鴿。填幾座鵲潢寶扛,幾乎做鴇桑乃堂。費盡了啞佯妙方,纔成就滾湯雪煬。兩弟兄一雙鴈行,老達摩裹糧渡江。脚跟踹蘆蔣葉黃,霎時到西方故鄉。依茁嚼果筐鴈王,遙望見宝幢法航,撇下了一囊賊贓,交還他放光洗腸(合唱)呀!纔好合着掌,回話祖師方丈。(內嗚鑼鼓忽下)
  大臨安三分官樣,老玉通一絲我相。
  借紅蓮露水夫妻,度柳翠月明和尚。




  資料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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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戲曲叢書
  四聲猿 歌代嘯(附)
  [明]徐 渭 著
  周中明 校注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開本787×1092 1/32 印張7.75 字數157,000
  1984年1月第1版 1984年1月第1次印刷
  印數:1-15,000
  統一書號:I0186.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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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禅师》简介

  玉通和尚是临安水月寺高僧,因本地新任府尹柳宣教到任时未去参迎,被柳设下圈套,遣营妓红莲前去勾引,以破其道行。某晚阴雨,红莲扮作良家女子祭扫亡夫,因晚归至玉通寺投宿。入夜,红莲诡称腹痛欲绝,玉通往视,问是旧病还是新病,红莲说是旧病,往日发病时,是丈夫的热肚子贴在她肚皮上一揉就好。玉通慈悲为怀,为救人命,急切中遂破色戒而堕其奸计。及至发觉悔之不已。为报复柳宣教,玉通愤而自灭,把魂投胎于柳妻腹中,生作其女柳翠,长成为娼为歹,败坏他家门风。柳宣教死后,家事零落,柳翠果入娼门。祖师念其执迷不悟,遂使其师兄月明和尚前去点悟。一日柳翠与嫖客同游西湖,月明即用无言手势前去说法,示以前世因果,柳翠顿然感悟,遂发菩提之心,拜月明为师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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