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SSK

自在、乐观、幽默、大度

 
 
 

日志

 
 

《紅梅記》[明]周朝俊  

2013-08-21 07:54:42|  分类: 古代戏曲34种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古代戲曲叢書

  《紅梅記》

  (明)周朝俊 著



  目次

  紅梅記卷上
  第一齣 提綱
  第二齣 泛湖
  第三齣 慈訓
  第四齣  殺妾
  第五齣 折梅
  第六齣 虜圍
  第七齣  瞥見
  第八齣  詢婢
  第九齣  充婿
  第十齣  幽禁
  第十一齣  私推
  第十二齣  夜走
  第十三齣  幽會
  第十四齣  抵揚
  第十五齣  謀刺
  第十六齣  脫難
  第十七齣  鬼辯

  紅梅記卷下
  第十八齣  探姻
  第十九齣  調婢
  第二十齣  秋懷
  第二十一齣  怨聚
  第二十二齣  造杭
  第二十三齣  城坡
  第二十四齣  恣宴
  第二十五齣  劾奸
  第二十六齣  得耗
  第二十七齣 應試
  第二十八齣 促歸
  第二十九齣 改粧
  第三十齣 尋遇
  第三十一齣  夜晤
  第三十二齣  速訟
  第三十三齣  空喜
  第三十四齣  完娶




  紅梅記卷上

  第一齣 提綱

  【玉梅春】(末上)人生難遇歡時節,世路無門行轉蹶,且向花前覓句落紅梅,酒後高歌白雪。蛾眉徲齒終銷滅,富貴榮華轉眼歇。惟有西湖不改舊時春,歌舞於今猶未絕。
  壞宋室江山賈似道,娛朱門風月李慧娘。
  成百歲良緣盧氏女,冒一時女婿裴家郎。



  第二齣 泛湖

  【海棠春】(生上)明窗淨院無人到,月色梅聲清悄。巖洞鎖煙深,風雨催花早。好趁韶華,放開懷抱,休負青春年少,幽谷發陽暉,彩筆華藻。
  [蝶戀花]長恨人心非草木。草木無情,也到春時綠。暖觸衣襟香馥馥,眼中貪看人如玉。年少多才情意篤,不遇佳人,欲向花前哭。強把春心檢束,斷魂已共東風逐。小生姓裴名禹,字舜卿,前代裴行儉之後也。雖造黌序,未上公車;將及弱冠之年,尚遲畢姻之約。正是:鐵硯未穿休妄想,紅絲應系處相逢。也不在話下。只今寄錢溏,借寓西湖昭慶寺,惟有錢溏學朋友郭穉恭與我最契,不時相訪,同攬山水之勝。今值新春佳節,想必來也。
  (外扮郭穉恭、中淨扮李子春、眾攜酒榼上)(外)
  【遶地府】湖山清曉,春意回芳草,好尋覓故人談笑。(李)胸襟灑落,不似當年妙,被者也之乎剉倒。
  (郭)自家郭謹,字穉恭。(李)小子李素,字子春。(郭)來此已是昭慶寺裴舜卿書齋,不免逕入則個。(相見介)(郭)喜值新春至,(生)欣逢舊友來。(李)年年此日裏,(合)相對笑顏開。(生指李問)此兄高姓?(郭)李子春,府學朋友。(生)初會。(李)久仰。(郭)小弟久別舜卿,今日特具小榼,邀得李君在此,欲與兄湖上少敘片時。(生)多謝!(行介)(生)呀!二兄你看,斷橋殘雪,猶存孤嶼,紅梅盛發,又一番新春光景也!俺們就地席地而飲。
  【梁州序】梅開孤嶼,雲封三島,一帶煙堤春曉。(內馬鳴介)(眾)香塵起處,騎來匹練蕭騷。看不見晴瀲灩,雨色空濛,傾國西施貌。那斷橋殘雪下,畫船搖,柳浪鶯聲到碧霄。(合)神仙洞,煙霞嶠,儘今番賞玩都遊到,歌韻遠,喚蘇小。
  (內鼓吹介)(生)那裏一派笙歌,順風而來。(眾起望介)(生)遠遠望見許多畫船蕭鼓,載着麗人而來,好不繁華也!(郭)此來必是賈平章。(李)既是賈平章,我們快迴避了。(郭)說那裏話!西湖是大家的,他遊得偏我們遊不得?站在斷橋上去。(郭、裴作登橋,李虛避介)(淨扮賈平章、貼扮李慧娘、眾扮侍女從人,鼓吹乘舟上)
  【前腔】泛蘭舟,坐擁妖嬈;倒芳尊,醉迎花鳥。聽鶯歌嘹嚦,勝鳳管鸞簫。
  橋上何人,敢不迴避?(院)是兩個秀才。那一個鬍子是學霸,最要管閒事。老爺不要理他罷。(賈)我待三學不輕,也該相諒。轉船回去。(轉船介)(貼回顧生云)呀,美哉一少年也!
  真個是洛陽年少,西蜀詞人,衛玠潘安貌。
  (賈顧貼云)汝願事之,當為納聘,不必多言。(貼低首笑介)(賈)
  文君知有意,屬題橋,只怕你薄福紅顏命未招!(合前)(賈引眾下)
  (李)卻纔舟中一麗人,好生顧盼裴兄。(生笑)乍逢留盼,亦人情所難。(李)咳,賈平章這般受用!(郭)不知賈平章強娶良家女子,惡極罪重,就快樂也不久了!
  【節節高】平章心太驕,勢傾朝,飛山立海恣兇暴。君心懆,國勢搖,民情擾。奸雄敗壞何足道,趙家事業今難料。(合)只恐西湖作飲馬泉,黃鶯歌盡烏鴉叫。
  (郭)聽得邊報,說元兵攻打襄樊哩!
  【尾聲】錦乾坤一片平分了,嘆衣冠半染腥臊,還只怕這半壁江南猶未保。
  莫怪追歡買筆頻,尋思離亂何傷神。
  城中車馬應無數,能解閒行有幾人?



  第三齣 慈訓

  【七娘子】(老旦扮盧夫人,旦扮盧昭容,小旦份朝霞隨上)(老)日高疎影頻頻動,鳥喚醒一床幽夢。(旦)妝罷紅樓,香薰寶鼎。(小旦)把金籠鸚鵡開調弄。
  [憶秦娥](老旦)年光變,千門萬戶宜春燕。宜春燕,彩勝花幡,釵頭紅顫。(旦)東風昨夜來庭院,沉沉簾暮無人見。無人見,寶鴨沉煙,菱花照面。(老旦)老身崔氏,嫁與盧門,先夫功臣之後,世襲揮使,出征有功,官至元戎。老身為一品夫人。自從先夫去世,縞衣綦巾,十年不睹繁華;朱門畫棨,一旦冷如冰雪。有個嫡親妹子,適揚州曹氏,今亦寡居,久無音耗。老身止生得這個女兒,名喚昭容。天生聰慧,性格溫柔;二八年華,尤稱閨秀。衹是姻事未諧,使我掛心。女兒,我聞得你新來愛觀書史,丟卻女工,我想黃卷工夫,秀才本等,繡窗針指,兒女行頭。還要習些女工纔是。你試聽我道來:
  【尾犯序】生長繡闈中,一片聰明,十分尊重。為貪看詩書,拋殘女工。女兒呵你匆匆,收拾起繡窗針指,早罷卻花間題詠。從今後,把飛絲落絮,都付與東風。
  (旦)
  【前腔】母命謹依從,將繡譜擎奇,翠絲彈動。況一線初添,正好紗窗破功。朦朧,怎偏向北箋寫作,早忘卻金針拈弄。從今把六橋花柳,都鋪人繡圖中。
  (老旦)好女孩兒,正該如此。如今天氣融和,你可同朝霞紅梅閣做些生活,幽靜些兒。(旦)謹依言命。
  女子弄文誠可罪,那堪詠月與吟風。
  磨穿鐵硯非吾事,繡折金針卻有功。



  第四齣  殺妾

  【番卜算】(淨扮賈平章蟒衣擁從人上)不數帝皇家,但說着平章大。蟒衣玉帶映鳥紗,徐步金階下。
  相國威權不可當,非常富貴傾朝堂。門無珠履三千客,座有金釵十二行。自家大宋平章軍國重事賈似道是也。首居臺輔,專制朝綱;富貴傾朝,權謀蓋世。造第葛嶺,危哉峻宇雕牆,座佔西湖,終日朝歡暮樂。(笑介)富貴至此極矣!昨日泛舟湖上,叵奈侍妾李慧娘看上一個美少書生,一念癡情,十分流朌。我想那書生縱無磨勒之謀,這妮子到有紅綃之計。不如輕輕斷送也,勾除俺胸中一筆。
  (眾下)(賈更衣喚貼介)(貼上)
  【憶秦娥】簾櫳下,聽他聲息心驚詫。心驚詫,敢春遊妬起。少年情發?
  (見介)賤妾李慧娘叩頭。(賈)前日湖中看上那少年,俺待與你納聘,你意下如何?(貼)呀!此一時戲言,實出無意,老爺那得介懷!(賈笑云)你道無心,俺卻有意。(貼)
  【繡帶兒】成虛假,止不過畫兒裏情人鏡裹花,無端生出根芽。信從來白璧無疵,莫浪言明珠有價。
  (賈)你就是個私奔的紅拂妓,什麼明珠白璧!(貼)
  閒話,生來命薄衹自嗟。檻中猿,那想到叢林曠野。(賈怒介)
  【白練序】煙花,臭歪剌!拖逗的春心在那些,卓文君看上了題橋司馬。待奔他則奔他,則義士難逢古押衙。
  (貼)天那!(賈)我想你心事呵,
  恨沒個青鸞傳信,教彩鳳隨鴉。(貼悲介)
  【醉太平】波查,若不是冤家,怎成真弄假,點白為瑕?
  (賈)你自看上他,誰點污你?
  (貼)便片言戲耍,有的許多兜答?
  (賈)你心事盡在這一言當中了。(貼)妾知那人是誰來?
  喧雜,紅塵紫陌聚豪華,知若個乍逢花下,葫蘆提年少誰家?何曾留戀,那些挑達。
  (賈怒作按劍介)(貼驚怕悲哭介)(賈)
  【降黃龍】休喳,看芙蓉劍泣霜華,管取碎綠摧紅,把香魂立化!
  (貼跪泣介)老爺饒奴一命(賈)
  你去到南柯夢裏,再續前緣,畢罷了你心牽掛。
  (貼悲介)可憐那!(賈)
  休嗟,不須驚怕,破春纖是這刀頭一下!
  (斬介)(貼驚避哭介)(賈)不許啼哭!
  省喧嘩,臨凰一劍,看血灑杜鵑花!
  (賈斬介)(貼閃抱住賈泣介)(賈)放手,放手,過來對天睹下一誓。我饒你罷。(貼出誓介)(賈從後斬介)(貼閃下)(賈)慧娘,慧娘,是你自取其禍,不是俺苦來尋你。想俺府中姬妾頗多,也將他做個例頭。小廝那裹?(末上作驚介)(賈)這廝不要慌,你把這美人頭藏在金盒之中,喚眾姬出來,我自有說話。(末)知他甚意兒,只得依計而行。(作捧盒呼眾姬上介)鳥坐歌姬院,花飛舞袖筵。眾妾叩頭!(賈)眾姬,李慧娘為何不見?他前日在湖中看上那少年,我已替他納聘了。(丑)呵,也有等方便的事?老爺,你一向有些嫉妬,如今怎恁般知趣了?請問老爺,那人下甚財禮?(賈)在這分盒之內,你們大家去看。(眾起盒見人頭,嚇倒地顫慄介)(眾)
  【簇御林】心膽喪,顫了牙;魂靈飛,不着咱。淋漓血濺香羅帕?須臾命絕剛刀下!猛嗟呀,無端風雨,妬煞碧桃花。
  (賈怒)
  【前腔】休憐渠,莫怨咱;這情蹤,我也難恕他。懷人有玷閏門化,為官待要齊家法。婦人家,楊花水性,俺打草要驚蛇!
  (丑)原來聘儀是件首飾,非金非玉,脂粉鮮紅。明日嫁我,再也不要把這件物事為聘。(賈)休得多言!
  【尾聲】佳人一霎為雲化,
  把屍骸呵,
  葬在半閒堂牡丹花下,待他做個蝴蝶魂兒去夢他。
  (賈下)(丑駡介)不死的老遭瘟,好沒端端,一句嘴兒就送了性命。若與人如此如此了,難道剉了粉!(哭)(眾)好不嚇死人也,我們已後俱要小心些纔是。
  魂歸冥莫魄歸泉,卻恨青娥誤少年。
  無復綺羅嬌白日,直將珠玉閉黃泉。



  第五齣 折梅

  【薄幸】(旦引朝霞上)曙色窺簾,紗窗弄影。殢衾窩啽囈,懨懨難醒。(朝)瞋人叫喚,口兒懶應,矯情性,自春來潭不是舊時行徑。
  方池冰影薄,曲襤島聲嬌。鸞鏡紅綿冷,蛾眉翠黛消。朝霞,天氣初晴,你捲起簾兒,一望西榭春色。(朝作捲簾,風起吹落花片介)呀,忽一陣香風,吹落許多花片在妝臺之上了。(旦)正是:玉貌樓前墮,冰容夢裹消。妝臺休浪拂,留伴可憐宵。(歎介)
  【二郎神】花枝影,隔窗紗幾度照人孤零。花呵,但願東君是管領。(內吹笛)(旦)誰向高樓橫笛,不留取欄杆同憑。怕聽金鈴犬吠聲,報道落梅風定。合夢初驚,鎮無言兀自把曉妝愁靘。
  (朝)姐姐,窗兒外紅梅盛開了!(旦)你去折一枝來。(朝作折花與旦,旦嗅弄介)這花好香也!(旦)
  【囀林逢】花枝摘來紅袖擎,擎奇得兩袖猩猩。人面花枝相照映,照的來各各娉婷。
  你看梅花,可似笑人?(朝)姐姐,他可笑着甚的來?(旦)
  他笑我紅顏薄命。(旦笑介)
  (朝)姐姐,你因何也笑起來!(旦)
  我笑他香魂獨趁。噯,兩難憑,漫借玉憐香,都付與多情。
  【前腔】自來風雨不暫停,今朝喜的新晴。(內鳥鳴介)(生)聽兩兩黃鸝相叫應,早被他喚起春情。
  呀!早見杏花又開,正是: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
  牆直上一枝紅杏,
  (拈落花看介)原來不是杏花,是紅梅。好動人的春色也!
  是紅梅吹香滿徑。
  小生見此紅梅可愛,不免折一枝回去齊頭玩賞。(上攀介)
  把腳兒登,向牆外偷花,只伯牆內有人驚。
  (朝見生高叫,生驚跌下介)(朝)姐姐,牆外那個偷花?去看來!(出看作拍手笑介)姐姐,那人被我叫破,一個筋鬥掉下來跌得臭死。(旦出窺介)呀,原來是個書生,丫頭好不識人!(生急向旦揖,旦躲介)(朝羞介)好沒趣,那啊睬你!(生)小生斗膽,動問女郎高姓?(朝)要問我家,前面金字牌區的大門中便是。(生)原來盧老先生家裹。裹面這位小娘子是何人?(朝)那就是小姐。我是他侍女朝霞。請問郎君上姓?(生)小生裴禹,字舜卿,錢塘學秀才,讀書於昭慶寺。訪友回來,見粉牆內紅梅盛開,小生原是個愛花之人,待折一枚齋頭賞玩。正下手時,被牆內人叫破,一交跌下來,好不生疼。(旦笑云)朝霞,進來問你。(朝)姐姐有何分付?(旦)你將方纔折下那枝紅梅送這生罷!(朝)曉得,(取紅梅送生介)秀才,我家姐姐有一枝現成的梅花在此,送郎君去。(生執花喜介)好,現成的更妙!省得偷時擔驚受怕。(旦)呀,秀才休輕覷此花也!
  【啄木鸝】[啄木兒]他肌膚淨,魂魄清,淡月黃昏含瘦影。佔春先點點飄香,透風前種種生情。孤芳不與凡花並,暗香長傍瑤華境。[黃鶯兒]一枝梅,東君憐取,冷浸在紫霞瓶。
  (生)此花本是可愛,況是小姐所與,更覺可人。小生焉改輕覷也!
  【前腔】人如此,物更精,便住在西子湖邊真廝稱。
  (生背云)這女子真個可愛殺人!
  羨一種笑語生香,畫下來意態傾城。逗蘭房一室清輝映,閃金屏半面紅妝靘。愛芳卿,相逢邂逅,一見已留情。
  (內叫朝霞介)(朝)老夫人喚,快進去。(旦)閉門不管窗前月,一任梅花自主張。(下)(生)呀,小姐進去了,花枝在乎,清芬逼人。對此如對小阻,咱怎生回去也!(郭上)春到西湖留客醉,梅開東閣費人思。呀,舜卿在此!(生作不知自言自語介)(郭拍生肩介)不癡不呆,着什麼倒鬼?(生笑介)穉恭,異哉,小弟今日之遇也!(郭)遇什麼來?(生笑不語介)(郭)直恁歡喜,端為何事?(生又笑)
  【六犯宮訶】[梁州序]你道因何歡慶,咱有些僥倖。
  (郭)什麼僥倖,敢拾得件寶來麼?(生)
  果然價直連城。
  (郭)是什麼寶?借我一觀。(生扯郭看介)你瞧,
  你瞧那畫樓高處,如花一女娉婷。
  (郭)啐,扯這們寡淡!(生)是寶呢!
  [桂枝香]做美玉霞中覷,真珠手內擎。
  (郭)粉牆內什麼人家?(生)盧揮使家裏。
  [排歌]門庭好,
  (郭)他家已無人了。(生)
  戶院清,
  (郭)女子叫甚名字?(生)
  昭容盧姓舊知名。
  (郭)他人物何如?(生)則見他
  [八聲甘州]半鈞新月修眉淡,愛煞人滿面春風笑眼明。
  (郭)憑他生得好,與兄何干?(生笑)
  [皂羅袍]俺也曾輕輕叫喚,他那裹低低應聲。
  (郭)嚼舌根的,難道—個面生男子,與你講話?(生)
  則見他半吞半吐,不由俺無情有情。
  (郭)手中梅枝何來?(生笑)
  這一枝梅萼是他親折贈。[黃鶯兒]分裴生,想藍橋有路,天遣遇雲英。
  (生下郭挽介)不要作猷,同我書房作文字去。(生)穉恭,穉恭,你教我作文,知作那一篇文來?
  【意不盡】咱為多嬌蘸出些風魔症,俺待去賦高唐把雨雲作證。你與俺卻好處從旁喝幾聲。
  (生下)(郭笑介)後生家沒搭煞,一個人在世間那裹不見些美色來,是他們這般害癡?欠老成!欠老成!
  書中有女玉顏新,底事尋梅太損神。
  寄語書生休妄想,世間幾個卓文君。



  第六齣 虜圍

  【北點絳唇】(中掙扮番將引眾上)戰鼓摻撾,征旗飄灑。兵風刮,塞草黃沙。搗中原一匡天下。
  青海灣西駕駱駝,白蘭山外雪風多。一枝金箭催兵馬,佔斷兒家白玉河。吾乃元將阿裏海涯便是,奉吾主之命,着俺攻打襄樊,待他歲久食盡,自熊降服。近日收得南兵數萬,恐他不慣馬戰,今日軍中閒暇,不免操練一番。叫軍士們騎着咱這裏的駱駝走一回者。(眾應,乍上馬走介)(眾)
  【清江引】小番兒十歲的能騎馬,不似俺南人怕,
  漫走漫走,
  休教走的忙,他伯的鞭梢下,骨碌碌滾下來可也不當要。
  (眾走,丑作墮馬筋鬥介)(中淨)不會騎馬的留作步卒罷了,就此起兵前去,圍住襄陽。(眾應行介)
  【前腔】度陰山一片紅塵乍,十萬生兵刮。挽弓須挽彊,射人先射馬。咕叭喇一弄兒把襄樊下。
  加鞭哨馬定如龍,斬將長驅要立功。
  假饒一國長空闊,盡在吾家掌握中。



  第七齣 瞥見

  (外、丑扮舟子搖船歌上)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薰得遊人醉,莫把杭州作汴州。(丑)花瘦水肥三月天,盡橈雙動木蘭船。人家盡換新榆火,惟有垂楊帶舊煙。(外)我們兩個俱是西湖船家。往時靠這幾個風流子弟遊湖耍子,賺得幾貫錢兒使用,今被賈平章老爺佔了西瑚,除是舉監生員,餘外一個不敢來。生意冷淡,還要我們去承應他,好不頹氣也!(丑)便是。哥,昨日分付船要齊備伺侯,此時還不見來,且和你把各人心願,打個歌兒消閒如何?(外)使得,我唱起。若弗多財弗稱子心,只願把吳山上飛來石化子解一塊金。方圓看來有解三二丈,鑿開裏面弗空心。(丑)阿哥,只怕財旺身弱。(外)別人見了銀子,性命都不要,我見了銀子,要什麼性命?(丑)如今我唱。不顧無來不願有,只顧把西湖化作酒。尋常眠在柳堤邊,一浪潑來呷一口。(外)怎喫得訐多寡酒?(丑)哥,四湖若化了酒,少不得把雷峰塔也變個醬瓜兒配酒。(內響道介)(外)平章爺來了!(賈引眾鼓吹上)
  【中呂粉蝶兒】響道嗚珂,鬧喳喳響道鳴坷,碧沙堤錦步障行來停安,迤邐平坡,抵多少,溜靴尖,仔細着御道上那一聲喝破,出朝堂便擁着笙歌。(眾呼喝介)(賈)又辟易着百姓們步兒倒躲。
  (眾)船上酒筵齊備,請爺登舟。(賈)聊暗花明春正好,重湖霧散分林杪。何處黃鸝破冥煙,一聲啼過蘇堤吹。(賈作登舟)(眾妾把盞介)
  【泣顏回】玉碗漾金波,纖手擎來輕可。淺斟低唱,停雲繞樹清歌,湖光泛灩,映▓[女便]娟綽約新妝裹。試霓裳紱襪弓鞋,掩桃花小扇輕羅。
  (眾)蘇堤上了,請老爺上岸。(賈上介)堤上花柳正妍,眾姬一齊上馬,穿苗柳堤過去!(眾作上馬行介)
  【上小樓】早見這綠楊堤上好騰那,撲香塵寶馬去如梭。越顯的青驄肅爽,紅扮猗儺,煙籠看花朵,風揭起裙拖。沒揣的翠絲絲柳枝兒鉤的金釵墜,錫鈴鈴寶鈿分破,廝琅琅珮環聲一打穿花過。下雕鞍轉得氣兒麼?
  (內島嗚介)(賈)那激激刮刮的什麼聲?(眾)這是柳浪鶯聲。(賈)就到柳浪聽鶯。
  【泣顏回】攜尊柳浪聽鶯歌,倩鸞笙象板低拍輕和。聲兒悠颺,會人間樂事偏多。攀花踐草,把六橋三竺都遊過。樂陶陶東倒西歪,醉醺醺倒攬橫拖。
  (賈引眾虛下)(旦攜繡具上)忽聞湖上遊春客,驚起閨中刺繡人。湖中喧嘩大異往常,且上樓一看。(做登樓望介)(賈引眾上)
  【黃龍滾犯】顫巍巍的湖上亭臺,高聳聳的水邊樓閣。
  (賈作醉笑介)遠遠望見褸上一個女子,像也生得美貌,不免近前一看委是何如。(作近前細看介)(且急下簾介)(賈)
  約翩翩翠袖雙招,嬌滴滴佳人一個。
  妙也,妙也!真乃是廣寒仙子,雲端裹觀世音!(旦)原來又是賈平章,俺下樓去也。聞得朝中無宰相,果然湖上有平章。(旦下)(賈)那女子被俺一看就看進去了。院子,明日與我查來,是那一家女子,可有丈老未會?(眾應介)
  暢好似水月觀音見普陀,不蒙他喜孜孜笑臉來迎,則被俺光睩睩狠睛瞧破。
  (末)啟爺,前面天竺寺了。(外扮老僧引徒弟上,跪迎介)天竺寺和尚迎接老爺。(賈)你們這班和尚,又不守些戒律,敢在這裏喫酒喫肉養婆娘,穢污菩薩,是何道理?(眾僧合掌念阿彌陀佛介)(賈笑介)
  【撲燈蛾犯】一聲聲惡口念彌陀?一個個虧心禮佛座。假惺惺人前斷葷酒,熱丕丕背地烹魚肉。
  (眾僧)阿彌陀佛!(賈)你們那一個是住持?(外)小僧。(賈笑云)好受用哩!
  怎葛皺皺這老和尚到有嫩生生如許小頭陀,白禿禿渾如芋子,笑呵呵向民間賺盡好嬌娥。
  (眾僧又念阿彌陀佛介)(賈)把這老和尚鎖起來!(外慌叩頭介)饒過小僧,有些土物獻上老爺,都在山門伺候。(賈)這等且鬆他這一遭兒。(外)出家人再無他物,這樣絕細的龍井茶一百斤、雲淡的青筍乾五十擔獻上。(賈)生受你,以後要做好和尚,不可幹歹事。(眾和尚作叩頭起介)(末)天色晚了,清老爺回府。(賈)打轎!(行介)
  【上小樓犯】急煎煎日色蹉,皎團團月影那。儘今日跨了青驄,遊了青山,扶了青娥。興來時頻賞花枝,頻開笑口,頻斟香糯,有限的光陰休教錯。(眾扶賈行介)
  【疊字兒犯】片片風花飛墜,點點星毬撒火,駸駸的馬足馳,搖搖的環珮拖。哩哩囉囉曲唱了千個,早早來午陰未蹉。看看到日墜江波,屢舞傞傞。玉山兒倒了一座,倩倩紅兒,抉不起俺個醉摩陀。
  【尾聲】這春遊都賞過,一睫眼柳眠花隊。
  (賈)礁樓上幾鼓了。(末)三更時分了。(賈)呀,
  又聽的滴瀏瀏銀箭銅壺漏水多。
  美景天開錦繡春,昇平元老醉醺醺。
  戶外碧潭春洗馬,樓前紅燭夜迎人。



  第八齣 詢婢

  (朝霞桃紗上)丫鬟少小喚朝霞。主母房中學做家。日永窗前添繡線,天晴湖上浣春紗。自家朝霞姐便是。老夫人着我在湖邊浣紗,喜的今日天氣晴和,遊人未來,正好浣紗也。(浣介)(末院子上)紫陌通將何處路,畫橋相對那家樓。自家丞相府中院子是也。俺老爺前口在湖邊見一女子生得美貌,要娶他為妾,着俺打聽誰家女子,曾嫁丈夫未曾,訪個的實回話。迤邐行來,此間便是,呀,一個浣紗女子在此,不免向前問他一聲。借問小娘子,此間高樓子內誰家?(朝)客官承問何為?便是盧衙裏。(末)莫非就是盧總兵家麼?(朝)然也。(末)他家還有何人?(朝)止有老夫人和小姐,奴家便是他侍女朝霞。(末)他女兒可曾嫁人麼?(朝背云)此人象是體親模樣兒。(轉身介)俺小姐年方二八,並未嫁人。(末)這等恭喜了!俺非別者,相府管家。平覃老爺要娶你家小姐為妾,特着我來探望一回。(朝)呀,差矣!我家小姐不是做侍妾的人,你聽我道來——
  【大迓鼓】恩榮屢代加,非同小夥百姓人家。千金小姐如招嫁,把彩樓高結繡毬拿。跨鳳人奇,要乘龍婿佳。
  (末)你兀自不知俺相府的受用哩!
  【前腔】潭潭相府家,無邊富貴,說不盡繁華。
  (朝)既如此,他侍妻恁多,怎又娶良家女?(末)
  縱有滿堂羅綺春如畫,道樓頭紅粉色偏佳,這段姻緣,休教認差。
  (朝)大叔,求你方便,這卻決難從命!(末)也由不得俺,回復老爺憑他處置便了。正是:馬非蹀躞寧酬價,人不嬋娟肯動心?(末下)(朝)怎了,怎了,夫人、小姐知道,可不喫一大驚也!休言相府無佳麗,錯認盧家有莫愁。(下)



  第九齣  充婿

  【金瓏璁】(老旦引旦上)小庭春靄破,苔痕紅藥翻階。晝眠香閣困金釵,乍雨乍晴天色。
  母親萬福!(老旦)女兒,今日好天氣,朝霞去湖邊浣紗,好一會兒不來,想又在那裹耍子哩。(旦)門外早是朝霞來也。(朝上)寧為貧家妻,莫作富家妾。夫人、小姐,不好了!(老旦驚介)為甚慌張?(朝)前日姐姐在樓上做生活,被賈平章看見了,要娶姐姐為妾,這事怎了?(老旦)此話何米?(朝)朝霞在湖邊浣紗,只見一個長長大大、肥肥胖胖的漢子,頭戴着一頂▓[馬嬰]尾瓜兒帽,身穿一領兔耳青絹道袍,便問此間高樓子是那家,朝霞也不道他甚等樣人,就把先老爺說與他知,他回言道:我非別人,賈府管家。平章爺見了你家娘子,十分喜他,少刻就來下采了。(老旦、旦哭介)(老)我那兒,我聞知賈平章為人荒婬無度,醉後逹殺侍女不計其數,禍從天降,怎麼處?
  【羅江怨】[香羅帶]聘婷一女孩,如花未開。嬌癡鎮日裏倒娘懷,嬌羞不肯下妝臺也,[一江風]怎去豪門做的金釵客?你乖的忒使乖,難道我呆的直恁呆,苦伶仃老命今▓[扌棄]害。(旦)
  【前腔】禍從天個來,紅顏命乖。只為無端顏色惹飛災,我把金鎞劈破粉蓮腮也,零落鉛華,有什麼多人愛?花殘春自回,香銷蝶不來,一任他杜鵑啼斷花枝外。
  (生作醉態上)
  【香柳娘】向花前醉歸,向花前醉歸,耳根熱在,眼花落井無之奈,
  呀,此是紅梅閣下與盧小姐相見之處,
  想紅梅在乎,想紅梅在手,這花下我重來,那樓上人何在?
  門兒半開在此,不免捱進偷覷一回。
  喜門兒半開,喜門兒半開。
  (忙進門聽介)(老旦、旦悲介)倘有此事,我娘女怎生是好?(生)怪哉!
  仔細聽來,似流鶯窗外。
  裏面為何有啼哭之聲?好疑惑也!(老旦云)簾兒外何人遮遮掩掩?孩兒,你在簾內窺看是何人?(旦應)
  【前腔】聽哰哰犬吠,聽哰哰犬吠,心中疑怪,背花陰悄立在雕欄外。是何人到此,是何人到此?
  (見生避介)(生喜介)阿也,小姐出來哩!(旦)這可是誰來?(想介)
  姓字好難猜。覷他儀容恁瀟濺。(窺介)是了,
  是一個秀才,是一個秀才。曾在妝臺,與他相逢傾蓋。
  娘,是個書生,不知是誰。(老旦)我家並無這人,何因到此?喚朝霞問他。(朝霞)(老旦)你去問那書生,到此何幹?(朝窺生笑介)姐姐,是前日那折……(旦背搖手,朝止介)(老旦)你認得他是那個?為何不說了?(朝)此人常在門首經過,人都喚他裴秀才。朝霞故此有些認得他。(老旦)你對他說,我這裏孤寡之門,非遊玩之處,請各穩便。(朝霞出如前語介)(生)女郎,不認得小生了?(朝)便說是認得你,我家紅梅又開過了,到此貴幹?(生)偶爾經過,聞裹邊啼哭,心下猜疑,特候女郎出來問安。(朝)這等是郎君好意。我實對你說,只這賈平章要娶我家姐姐為妾。一來平章人物醜惡,心腸狠毒;二來老夫人止生得這個女兒,作掌上珠一般不割捨的;三來小姐千金之軀。豈堪作他人姬妾?因此娘女們無計可施,只得在此啼哭。(生倚醉云)有這等事?賈平章,賈平章,你可也有時撞着我裴舜卿與你做個對頭!(朝)郎君有意替我家出一力何如?(生)不是秀才切己事,怎與他人強出頭?(朝)郎君讀書人,豈不聞魯仲連有言:所貴乎大丈夫者,為人排難解紛耳!(生)女郎之言,甚為有理。這等,便請老夫人商議。(朝進介)夫人,那秀才問起我家事情,心中不平,願與夫人出力。容他相見否?(老旦)呀,難得此生一片好心,快請相見。女兒進去了。(旦下)(朝出請生)(生整衣冠進揖介)(老旦)先生請坐,(生坐)(老旦)賈平章欲奪小女,蒙先生垂憐孤寡,計將安出?(生)平章乃當朝第一人,便許他何妨?(老旦)先生差矣。我家功臣之後,世受王恩,不比小戶人家,且小女頗有志節,豈肯作人侍妾?(生)如此,將令愛藏匿過了,不然連夜搬場也好。(老旦)他勢炎薰天,那得逃脫?(生)既如此,何不就將令愛小姐許配了一人?(老旦)爭節中間那得佳婿?(生)不知夫人欲招何等樣人?(老)少不得招個書生,便寒酸些不妨,(生背笑云)再有酸似小生的麼?(轉身介)夫人,小生有計在此。待小生權認做夫人女婿,待他來時一力抵當,何如?(老背云)我看那生決非落後之人,便做我女婿,也不枉了女貌郎才。請問先生,曾有親事麼?(生)小生年纔十九,八月十百丑时建生,尚未有親,(老)又與小女同月同時,也是天就的姻緣了。(生)此一時行權,不要認真。(老)先生肯擔帶,事平之後,小女願奉箕箒。(生喜介)夫人真有此意,小生就拜了岳母。(生拜介)
  【前腔】這相逢異哉,這相逢異哉,是姻緣該載,愧匆匆無物堪納采。
  (老)婚姻豈可論財?只望先生做主救拔小女。
  望先生計策,望先生計策。救拔這裙釵,合家須頂戴。(生)請夫人放懷,請夫人放懷。百計安排,俺一身擔帶。
  等他若再來,自有話對他說。(老)全仗先生。(下)(末扮院子,外、丑棒禮物上)
  【不是路】滿徑蒼苔,寂寂朱門扃未開。
  來此已是盧家門首,不免扣門則個(扣門介)
  誰人在?
  (生)門外何人?(眾)
  當朝宰相有嚴差。
  (生)是了(作開門介)呀,
  好難猜,非親非故非宗派!為甚殷勤遣使來,(眾)休驚怪,盧家有女平章愛。特來下采,特來下采。(生)
  【前腔】錯認天台,誤送了溫家玉鏡臺。
  (眾)不差,不差。(生)那盧夫人呵,
  他無尊愛。
  (眾)他有個女兒哩!(生)
  煢煢養得個女嬌孩,
  (眾)可知道,你怎說他沒有?(生)
  作門楣。
  (眾)還未嫁哩!(生)
  區區正是他東床客客,再有何人納采來?
  (眾怒介)前日打聽得並無女婿,那裹突出這個光棍來替他出首?扭他見平章去!(作扯生介,生怒介)呵也,衣服批碎了!叫地方,凌辱斯文,當得何罪?(眾)
  休胡賴,把破襴衫一霎都拆壞。 去官司分解,去官司分解。
  (眾扯生下)(老旦、旦上)女兒,那些人將裴秀才拉的扯、推的推,扭去見平章去了。去則去,不知事體如何?
  相府逞兇不可支,黌門人去待何為?
  誰能照得吉凶事,喜鵲烏鴉總末知。



  第十齣 誘禁

  【生查子】(賈平章上)一見那人兒,生得多騷媚。尚未詠於歸,洽稱吾心意。
  自家賈平章。前者偶於湖邊望見紅樓女子,豔質驚人,幽姿絕世。府中姬妾雖多,怎得到他!差人打聽,是盧家女子,父為總戎,女喚昭容。俺已曾備些禮物聘他,看早晚消息何如?(眾擁扯生上)
  【哭相思】一朝的禍自天來,使我一身羈縶。
  (生進見介)平章老大人在上,生員告揖了。(賈)秀才何因至此?(末)蒙老爺差遣去聘盧家娘子,只見擺出這這寒酸來,假充盧家門婿,要與老爺做個對頭。(賈笑云)小子不達時務,敢與宰相做對頭?
  【瑣窗郎】[瑣窗寒]笑書生甕裹醯鷄。世情兒尚未知。俺勢傾朝野孰不遵依,難道朝廷宰相不及蓬門酸鬼!(怒介)[賀新郎]後生小子忒無禮,你弄神棍,撞太歲!(生)
  【前腔】老平章怒息霆雷,一言兒須稟知:念盧家少女舊聘為妻,怎教他把把琵琶別抱,紅絲再繫?相公舉動非容易,陰陽事,要調理。
  (賈)書生姓甚名誰?(生)生員裴禹,係錢塘學生。(賈背云)我亦聞有此人,便做得幾篇時文,考得幾次優等,便大模大樣。眉頭一蹙,計上心來。不免將這生計誘在府中,一面差人娶那女子,再有何人阻擋?(轉身介)久聞秀才飽學,向前施禮!(賈與生揖介)(賈)俺府中久欲請個名師,再無一人可意。今日天緣得遇,秀才欲屈一載,萬弗推阻!(生)小生菲才,不敢當此重任。(賈)休得太謙。叫院子!送裴君到別館安置。(生背云)我且暫時應承,改日再辭。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生下)(賈笑云)這廝己落吾圈套中矣!分付府中人,不詐私自放出裴生。再着一人傳示盧家,只說老爺素重裴生,一見傾心,要將千金小姐招他為婿,已留在府中了。又是裴秀才感恩無地,醉中說出真情,教盧娘子轉身從了丞相爺。他若依言就罷,若再推辭,着幾個丫鬟,整備人夫轎馬,黑夜裹搶了回來!(眾回應介)
  事到頭來不自由,風流子弟下場頭。
  才人已作籠中鳥,淑女應從君子求。



  第十一齣 私推

  【遶地游】(旦上)嬌鶯如喚,睡超幽窗畔。斜倚定畫欄目斷。
  獨倚高樓淚滿襟,小園春色懶追尋。深愁總是丁香結,難展芭蕉一寸心。妾身盧昭容是也。自恨生來命薄,早喪椿庭,雖然子母孤單,卻也門庭幽雅。不期近日藏身不密,被賈平章窺見妾身姿色,強逼為姬,一時計出無奈。欲待割破花容,以圖倖免,正爾躊躇之際,平地裏一個書主撞門,聞俺母子悲啼,心中不忍,情願假充門婿,計阻豪門。又是母親見他人才俊雅,說道事平之後,當真招你為婿。那生聽了十分之喜,欣然就拜母親為岳母。咳,我想人生嫁得這等一個丈夫到也不枉了。衹是當時被那一班豪奴擁去見平章,未知事體若何?我家又無三尺童子去相府門前打聽個餘》d·消息,使我好生掛念。(長歎作淚介)
  【玉芙蓉】為心中事幾般添,一夜心撩亂。向詩書繡譜,沒處為歡。夢兒中驚起有誰人喚?醒後愁來只得強自寬。憑欄望,站的俺腿痠,恨沉沉音信斷青鸞。
  (丑扮瞽目課命先生上,云)算命,算命,一判不移。(旦)街上一個算命失生是瞽目的,母親曾說那書生八字與我相同。趁母親、丫鬟俱不在此,不免叫他推一推看。(叫介)(丑)來了,來了,嬌滴滴的像個小娘子聲音。娘子拜揖。(旦)先生見禮了,裏面不便,就此階坡上權坐一坐。(丑坐介)什麼八字,快說來,(旦)年十九歲,八月十五丑时建生,男命。(丑)知道了。(旦)
  【前腔】先生仔細觀,將他八字從頭算。
  (丑)說來這個八字便讀得書成。(旦)先生且不要說功名。(丑)這等的,要問什麼?(旦)
  問佳期。
  (丑)因何欲言又止?(旦顧左右低聲介)
  問佳期,河日夫婦田圞,紅鷥目下臨身館?只怕白虎今來守命垣。(丑笑)着了。
  你從直斷,不須要瞞。怕無錢謝你,俺有壓鬢小釵鸞。
  (旦拔釵遞丑介)小釵一股,權作命錢,(丑)不曾開口先謝我,這股釵子是銅是鐵?(旦)是金釵。(丑)要算幾百個命?(旦)衹是這一命兒。快些算來。(丑)好造化!一股金釵更不重三錢?三三見九也值九錢銀子。(旦)先生不要閒話,快些算來!(丑)
  【前腔】五星這一盤,七政俱先纂。論科名文曲,要得令歸垣。
  聽講這個八字,看來格局也清,運氣也好。目下紅鸞天喜照命,該見些喜纔是,只怪今年日犯歲君,白虎坐於命垣,要見些小災悔,下年有四個虛驚,有恩星主之,大事不妨。(旦)他可也出的身麼?(丑)科甲不消說,衹是這兩年運氣還未稱心。
  他流年欲換無由換,金水傷官要見官。行東方運,便志得意滿,管扶搖,萬里看鵬摶。
  好八字!他子息上也招得早,妻宮也腎,好收成,好結果!大貴人之造也!(旦低云)先生,他夫妻上可也沒有刑尅麼?(丑)放心,穩穩一根到老的八字。(旦)先生在那住?(丑)我在大佛寺前住。(旦)這等賈府相近了?可知他府中事情麼?(丑作杭州語介)他府裏事情眉毛解的都得知。(旦)我正要討個信兒。前日有個秀才與他家人廝鬧,後來不知怎麼樣了?(丑)你說這件事正古怪,平章老爺要娶一家女兒子做小阿媽,那家也是好人家,爺做官而今沒哩,娘兒兩個過活,不肯把他效小阿媽。只見有個秀才,不知果是女婿是親眷,和他們管家合了一場口面,那些管家們也不由分說,一把扯他去見平章。不想那秀才肚裏原是有丟兒的,老爺平日生狠,那得知倒是個重斯文的,見他才學高,就留在府中,招他做個女婿。(旦)把那個女兒招那個為婿?(丑)一頭說平章自己的小姐招那秀才。那秀才好沒端端扯將去自得個老婆,這般管家們倒喫這個沒意思兒。(旦作癡立不動介)先生,那秀才可應承否?(丑)獃哩!一個精窮的人,平地裏做了相府人家女婿,有捨子不應承!(旦)這事可真的了?(丑)聽得他們管家是解說,我那知他真假?我自做生意去,不管閒事。姑娘多謝了。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家屋上霜。(丑下)(旦低首長歎介)秀才好沒分曉!秀才好薄倖也!
  【雁來紅】[雁過沙]我尋消息,心痛酸。惹相思,衣帶寬,一回一望腸先靳,減卻香溫半。只為中心戀所歡。[紅娘子]恁薄倖,才高行短,指望將圍解,翻成叛。
  (老旦上)
  【前腔】藤花合,竹影攢,閉深閨,覆短垣。
  (叫介)女兒那裏?
  他從無半刻離身畔,今獨自個閒遊玩。
  (見旦介)呀,我那兒,你為何獨自在此?往常見娘歡天喜地,今日沒愁緒,卻是因何?
  不是從前笑語歡?你看魂欲斷,兒呵,且把愁懷放寬。我那兒,(旦不應介)(老)怎教娘頻頻喚。
  隨我進去也兒!(扯旦強行介)(旦歎)
  【朱奴兒】傷感煞花開又殘,似人世離合悲歡。我顧影羞窺鏡裏鸞,怕容易將人送斷。(合)心兒亂,愁來萬端,長吁氣聲聲短。
  (老旦)孩兒,不消愁。明日嫁人家,定不是老娘這般孤苦也兒!(旦又歎)
  【前腔】娘和女由來一股,孤寒命打做成團。那望吹簫引鳳鸞,整備着殘燈孤館。(合前)
  (老旦)快不要如此,你明日定有個好處兒。
  武陵阿處訪仙郎?只怪遊人思易忘。
  可知劉阮逢人處,迴首東風一斷腸。



  第十二齣  夜走

  (末院子上)美色原堪愛,嬋娟解誤人。自家賈院子。老爺分付,教我去盧家使個見識。只說府中招了秀才為婿,要那女子從俺老爺。再不依時,着些人夫轎馬搶了去。來此已是盧家門首,不免打叫一聲。裏面有人麼?(叩門介)(老旦上)
  【金蕉葉】心閒事閒,有何人到咱庭院?(朝霞上)一門中沒個兒男,女裙釵應門不便。
  門外何人到來?(末)賈府有人在此。(老旦驚介)又是賈府人來。(朝)不要開門,待朝霞問他。(問介)管家到此有甚話說?(末)前日裴秀才見俺老爺:老爺看上他一品人才,又考他詩文,俺爺一篇稱贊一篇,說他委是飽學才子,延之上座。後來要將千金小姐招他為婿,那秀才感恩無地,醉後說出真情道:此間娘子原非舊日所聘,教多多拜上盧夫人,順了平章爺,免傷兩家體面。這等說。(老旦作內應云)呀,差了,差了。裴君讀書之人,豈可作忘恩負義之事?縱使賈府招他為婿,秀才那有停妻再娶之理?我這裏決難從命。(末)從了好。(老旦)不從便怎麼?(末)你說三個不從!(老旦)不從!不從!決不從!(末)罷了,少刻便見分曉。正是:天睛不肯走,直待雨臨頭。(下)(老旦)那人怎麼說?(朝)怒吽吽去了,說少刻就見分曉。(老)便是不好的聲息了。快請小姐商議,(旦上)母親,適纔佃人到此:(老旦)不好了,賈府人來,我將幾句言語激得他怒吽吽去了。看他聲勢敢要來強娶你也,如之奈何?(旦悲介)不如早尋自盡,只母就在堂,無人奉事,孩兒死不瞑目。(老旦)痛殺我也!兒快不要這等說,我已思量一計在此。你有個姨娘在揚州寡居,他是宦門可擾之家,我們不如星夜逃往,且躲過幾時,再作區處。(旦)事不宜遲,就此出門去罷!(老)朝霞,你把要緊衣服,妝奩收拾起來。其餘丟下在此。(朝應介)(老旦、旦)
  【江頭送別】收拾起,收拾起,衣裳釵釧。潛逃去,潛逃去,荒村野店。
  喜的天又黑了,
  天昏路黑誰瞧見,風聲不許人傳。
  (朝持包、傘上)行李收拾停當了。就此悄悄出門,待我把門兒鎖上。(鎖門介)(行介)
  【前腔】錢塘上,錢塘上,祖居籍貫。揚州路,揚州路,他鄉別縣。鞋弓襪小行不便,卻如何跋涉顛連?(下)
  (眾扮丫鬟、轎馬持火上)
  【前腔】人和馬,人和馬,不容停揣。忙前去,忙前去,亂敲門扇。轟轟聲勢如雷電,管教奪取孤鸞。
  (到介)阿也!門兒鎖上了。假裝意兒不管他,跳牆進去。(丑跳進介)(尋介)呀,溜了!(又跳出介)一個人影兒沒有,則留下鍋子、床帳、追他娘去,(眾)昏天黑地的,知他那裏去了,追什麼子,回覆名爺去罷。出個招紙尋他。(眾)有理。(行介)
  【前腔】重門閉,重門閉,影兒不見。待追去,待追去,知他那邊?女娘們倒有些兒見,霎時做脫殼金蟬。
  夜靜水寒魚不餌,滿船空載月明歸。(同下)



  第十三齣 幽會

  (貼紅紗蒙頭作鬼聲叫苦上)一身憔悴對花眠,零落殘魂倍黯然。三尺孤墳何處是,牡丹亭上再生天。奴家賈平章故妾李慧娘是也。只為讚了湖中年少一句話兒,送卻殘生,葬在牡丹花下。一身雖死,此惰不泯。半月之前遊塊偶到西廊,見一書生徘徊燈下,唧唧噥噥,似有無聊之狀。妾於窗隙窺他,原來就是湖邊立的少年。使妾私情頓起,故態復萌。敢天天憐我無辜,故遣書生到此,了我夙願也。不免趁此月明風細,幻作生前模樣,走一遭兒呵——
  【懶畫眉】娟娟明月射迴廊,片片輕紅怨夕陽,咱鈿蟬零落土花香。賊子呵,俺殘魂只索把花根傍,那知又向人間魅阮郎。(生上)
  【前腔】撫心切齒恨平章,禁的個人兒沒下場,不瞅不睬恁淒涼。一燈明滅搖書幌,寂寞煞愁人更漏長。
  裴舜卿只因盧小姐許配為婚,觸犯了賈平章。將咱囚禁空房,不肯放我,不知賊心主何意兒。天呵,小生又不曾犯法違條,如坐囹圄之內,這悽涼,怎生是了。(睡介)(貼魂上)
  【朝天子】這些時,夜月無人風露涼,坐看燈花落情易傷。
  (窺介)呀,早睡哩!
  俺步搖得環珮響玎璫,耳邊廂,驚回他一枕黃粱。恐相逢斷腸,恐相逢斷腸。(叩門介)
  (生)
  【前腔】夜深沉,想像金釵扣玉窗,忙把衣冠整索問當。(作開門見貼介)呀,覷他顏色豔非常,喫驚惶,無端惹動情腸。是誰家女娘,是誰家女娘。
  (貼整容見介)秀才萬福!(生疑介)小娘子何處?因何夤夜至此?(貼)相府之中無他人,你不必問我姓名。(生背云)敢奸相欲害小生,故遣此女計弄於我,也未可知。
  【劉潑帽】女裙釵做的個煙花將,賽明刀一枝兒暗箭難當。俺怯書生倘遇着伏兵降,到不如,早些兒先請下諸葛亮。
  小娘子,你家平章怎麼樣人,倘然知道,不獨有累娘子,且貽禍於小生,快請回了。(貼)此事衹有你知我知,此外並沒人知道了。妾既呈身,決難回步。(閉門介)
  【東甌令】三星照,幾宵忙,盼的個人兒眼沒了光。如今得見你多情況,決不肯將伊放。
  (生)平章知道可是當耍!(貼)
  怕人知黑夜來相訪,隱瞞過老平章。
  (生)你主翁將我幽禁在此,我心中久已疑懼了。倘再做出這等事來,可不斷送我也!(背唱)
  【劉潑帽】假東床已露出些兒相,我可也為甚麼在悽惶?倘然再做這行藏,料想吾生,跳不出重重網。
  (貼)我為你在此寂寞,特來陪話,你反不容我。我就叫起來,管坐你個強姦的罪名兒。
  【東甌令】我知心話,你自忖量,不聽俺言兒惹禍殃。你書生真犯孤寒相,可有個人親傍?
  與你成就了罷,若不呵,
  做強姦平白將伊誑,天大罪你自承當。
  (生慌介)罷了,敢是冤家到頭也!侯門似海,孤身靠誰?小生命該死於今夕,也則恐他了。
  【隔尾】一霎間禍事天來降,做籠中飛鳥空把翅兒張,這些時叫不出人來空斷腸。
  (貼笑云)禁聲!你疑是平章故着我來計弄你麼?(生)便是。(貼歎介)孤了奴家一片好心!我記得當時與平章同遊西湖,妾見君同一人立於斷轎之上,那時使盼着你了。到如今都做了一場春夢。罷、罷、罷!悔卻當時錯認君,相思灑淚濕羅裙。襄王不作陽臺夢,神女空來一片雲。(長歎介)(生持燈照貼笑介)是了!是了!當時與郭朋友在湖邊見舟中一女子,十分顧盼小生,至今懷想,原來就是賢卿。呸!我從前疑惑,一旦盡解矣!
  【解三醒】赫地裏明珠入掌,夢魂中涼月窺窗。
  (貼)你如今不疑我了麼?(生)
  卻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比着你未言時添多少風光!今宵夢暖梅花帳,後夜情深翡翠床。燈兒亮,喜孜孜神情拋眼,笑語生香。(貼)
  【前腔】愛今宵風清月朗,陪功夫與你剪燭西窗,咱為你憑欄幾度頻頻望,真教人目斷東牆。
  今晚纔得和你一會。
  盼來笑眼歡無量,人遇知心話轉長。相偎傍,笑盈盈揭開羅帳,吹滅銀釭。(生吹燈摟貼同下)



  第十四齣  抵揚

  【一江風】(老旦、旦、朝霞包、傘上)望揚州,故國空迴首,旅況難禁受。(老跌朝扶介)小丫頭,打着包兒,款款扶娘走。
  (老旦)我自來不會受這般苦。(旦)
  這是無端禍到頭,無端禍到頭。緣知不自由,
  又值這等風雨呵,
  打頭風偏向行船候。
  (老旦)可憐娘女泣臨歧,(旦)迴首鄉鄉關淚滿衣。(老)寡妹門庭何處是?(朝)那隔林犬吠有柴扉。我們來到此間,乃是揚州地面,當時曾說姨娘家在東門外,前面偌大房子,定是他家。不免徑自進去。(叫介)
  (貼扮曹娘、丑扮曹大叔上)
  【前腔】小庭幽,喜鵲聲何驟,小犬誰來嗾?
  (朝)開門,開門。(貼、丑唱)
  是何人,到寡婦門來,頻把雙環扣?
  (丑窺介)阿也,是三位女娘。(貼)是怎生模樣兒?(丑)
  老的有五十頭,老的有五十頭,少的不過十八九。
  孩兒看他老的老得好,少的也少的有趣。
  似雙成萼綠西王母。
  (貼)孩兒,你問他明白方可開門。(丑)外面女娘何處人氏,姓甚名誰?(朝)臨安崔氏盧老夫人,有個妹子嫁與曹門,今日特來相訪。(貼)呀,厚來是我姐姐到此!快開門相見(見介)
  【哭相思】呀,二十年姊妹飄流,何幸一朝聚首。
  (貼)昔別容如王,今來鬢若絲。(老旦)淚痕應若見,腸斷各參差。(貼)姐姐,相別二十餘年,這等老了。此位可是外甥女兒麼?(老旦)便是。(貼)好個外甥女兒!孩兒,過來見了姨娘。(丑見介)(老旦)你有這等一個外甥了,可喜!(貼)姐姐,你們一家迢遞遠來,想其中必有緣故。請道其詳。(老旦)  一言難盡。
  【宜春令】時非昔,勢不侔,做三公的衣冠沐猴。
  (貼)三公是誰?(老旦)賈平章
  倚官挾勢,為嬌兒一旦生機彀。
  (貼)怎麼又指着外甥女兒?(老)愛女兒發侖,強逼為妾。
  他似混江龍作浪何難,我這沒腳蟹要慣行能勾?勢雜留,因此俺挈家逃走。
  (貼)原來有這等事也!只因你女兒忒生得標致了。(丑潛上窺旦介)(旦)
  【前腔】顏非美,事不由,說將來令人污羞。閨深女幼,曉什麼清歌妙舞,去向尊前侑,念奴家也曾使婢差奴,怎肯替他人鋪床疊褥?勢難留,因此俺不費這難關迤逗。
  (丑窺介)(貼)孩兒,教裏面整飯,你只管鬼頭鬼腦怎的?(丑)小廝,快安排飯!(下)(貼)姐姐,你娘女兩人到得這裏,也只虧了這悔香。(朝)曹老娘我一路上呵,
  【前腔】肩包袱,撞府州,女奚奴賽得過長鬚老頭。搭船趕路,幾番兒怕落了黃昏候。
  夫人起身忙了,不會帶得人事送曹老娘。朝霞略有些杭州土物在此,
  送姨娘有幾顆冷水雞頭,贈小叔則一節兒灌糖酥藕。
  (貼)多謝了。(朝)
  請權收,少不得添你半家人口。
  【前腔】從別後,歲月流,憶連技分開了兩頭。一般孤寡況,沒個外甥兒承伊後。
  (老)便是這等。妹子,你有幾個外甥?(貼)
  三十年便作孤鸞,今四十單生此狗紹箕裘,便是我一生的結構。
  (丑上)客來看火色,日久見人心。娘,有飯了。請姨娘、姐姐裏面坐。(貼)
  【尾聲】尋常茶飯你權消受,(老旦、旦)歎鷦鷯借校同守。
  (朝)夫人、小姐,如今好了,
  我把這件行囊此日丟。
  (同下)(貼,丑吊場)(丑)娘,盧家姐姐生得好個人!孩兒未有親事,何不留下做了一房媳婦?(貼)點點年紀,思量這等事來!(丑)不是孩兒要老婆,好伏事老娘。(貼笑云)我自有丫頭伏侍,不煩你掛心。
  母子恩情不可離,夫妻緣分要相宜。
  假使得他心肯日,果然是我運通時。



  第十五齣 謀刺

  【一落索】(賈平章上)多少歌姬舞妾,偏怪莫愁生捩。嫦蛾違背了廣寒闕,丟下一輪月。
  佳人絕似董妖嬈,家住西湖第一橋。不肯隨人過湖去,月明夜夜自次簫。俺府中豈少姬妄?叵奈盧這這妮子作怪,俺偏要強娶他!此計未行,先已走漏消息,被他家全走了,可惱!可惱!算來都是裴禹這小畜生誤事,幽禁府中到被他白白喫了半年,心中憤不過,思量一計,害了此人,方消吾氣。我有個心腹之人,名喚廖瑩中,頗有見識,不免與他計議則個。小廝,去喚廖書記話到半閒堂。來!(雜叫介)(中淨扮廖瑩中上)外為攔路犬,內作腹心人。自家丞相府中書記廖瑩中的便是。太師在半閒堂請我議事,須索向前。(見賈長揖介)老太師,拜揖!(賈)老廖少禮。(廖)聞老太帥呼叫,不知有甚分付?(賈)且坐下。一事與你商量。(魂貼潛上聽)(賈)我有一仇人。拘禁在西廊多時了。連日有事不會處置得他,有何妙計害了此人纔消吾氣也!(廖)老太師那仇人莫非就是裴秀才麼?(賈)然也。(廖)不難,不難。一介寒酸,何煩太師費心!衹是事發切不要推在我身上來。(賈)有我在此,再也不妨。(廖)這等,廖瑩中親任其責,管取今晚就了當。(賈)你聽我道來——
  【風帖兒】他天涯流落身弧孑,有何人敢浪說?你放心前去,休教驚怯,這風聲莫漏泄。
  我有防身寶劍付你,今晚就去,不可泄漏機關。(魂貼驚閃下)(中淨持劍看介)
  【前腔】這是昆吾溪上三尺鐵,殺人兒須見血。當頭一刺,怕他不分兩截!這風聲莫漏泄。
  試看結客少年場,聶玫荊軻不可當。
  但殺害生如豚犬,何須黑夜去排牆。



  第十六齣 脫難

  【謁金門】(生上)淒涼債,償盡十分寧耐。贏得夜來人可愛,不知身禁窄。
  誤到蓬山頂上遊,鳴璫玉女動星眸。朱扉半掩深宮月,臨照瓊枝雪豔愁。小生被平章廝禁,甚是無聊。夜來幸遇佳人見愛,頗解愁懷。今晚漏下二更,還不見那美人走動,盼煞人也!正是:人間良夜靜不靜,天上美人來不來?(貼鬼魂上)深居私語無人見,暗室虧心有鬼知。奴家李慧娘鬼魂是也。天那,纔與裴郎歡會得半載,誰想賊子狠心,暗地施謀,欲害裴郎,卻半閒堂商議,俺在泉下聽得一聲,唬俺一跳!我今晚只得訴出真情,救他出去,也不負俺始終一片好心。咳,裴郎,裴郎,你若不遇俺李慧娘呵,險些兒死於非命也!來此已是他書館,不免扣門則個,(生問門相見介)美人來了?小生待之久矣。(貼歎介)(生)美人往時見小生歡天喜地,今日因何慘然不樂?(貼又歎,欲語不語介)(生)美人怎麼欲言不言?使小生好疑惑也!(貼)
  【園林好】待開言教人怎開?
  (生)美人心事,小生可猜的來麼?(貼)
  待猜時教伊怎猜?
  (生)美人何不明說與小生知之?(貼)
  待說出怕君心喫駭,我只得自癡呆。
  (生)小生猜着你了。(貼)猜着甚的來?(生)
  【前腔】敢春消息向人前漏篩?
  (貼)不是。(生)
  你風花性怕東君禁窄?
  (貼)不是。(生)
  便說出有何妨害?你自窨的忒心乖。
  (貼歎介)事已至此,不得不說了。奴家不是人身,亦非有禍於君者。冥數當然,夙緣未盡耳!(生驚怕介)這等說來便着鬼了!(咳嗽介)(貼)妾名慧娘,乃平章之侍兒。初本良家女子,為賊所算,逼為姬妾。新春佳節載妾西湖,見君葛巾素服,立於橋上。妾不合稱讚你一聲美哉少年,賊子便回言道:汝願事之,當為納聘。妾以為虧言,笑而不答。次日朝罷回來,登時喚奴,不由分辯,斬妾之頭,藏於金盒中,呼眾姬至前,說道:適為某姬納聘,叫你們出來一看。眾妾以為實,然起盒視之,則妾之首也。人人股栗而退。後來葬妾於牡丹花下,已經一載有餘。枉興一念之私,逕蹈不測之禍。然而海沽石爛,此情難泯,感得天天憐念,果以幽冥之質得配君子。雖則半載,可當百年。但今夕一別了,永隔幽明矣!(淚介)想起從前到今,好苦也!(生呆介)(貼)
  【江兒水】半為風流誤,多因惰性乖。逗春心略約的情兒帶。妬花風煞剌把花頭擺,俺黃泥紅粉香銷黛。天呵,一霎價人兒活害。(悲)你看俺斷粉零香,血污的遊魂現在。
  (生)奇哉,奇哉。說的來好不毛骨悚然!
  【前腔】此事真奇怪,其情實可哀。俺則道你將雲做雨盡今生愛,那加你妝妖作鬼了前生債。閃得我無前沒後難分解!
  聽你的言,都是小生累及於你。
  怎把個嬋娟活害?不甫你抱恨泉臺,到受了你半年恩愛。
  (貼)妾在黃泉之下,那望與君有相會日子。
  【五供養犯】花根等待,零落殘魂,夜月荒臺。喜得夙緣還有在,冥數也應該。感君錯愛,醜奴臺做觀音頂戴。生平願已足,今日事難諧!(淚介)[月上海棠]旦驚開?霎兒分派。(生)
  【前腔】說來甚怪,似假疑真真箇難猜。
  分明一個人,軟王溫香,那些兒是鬼來?
  燈前常見面,月下恁開懷!
  你便是鬼,我也認個晦氣,再與你歡聚幾時罷!
  嫌疑盡解,鬼胡纏有何懨害!雖則形骸泉下瘞,藺麝土中埋,一點真情,幾時得壞?
  (貼騖介)呀,說起舊情到忘了眼前一事。(生)眼前便怎麼?(貼)賈平章使刺客來害你哩!(生忙介)怎生是了?望你救我一救。(貼)奴家正求救你那。賊心好不狠也!
  【五交枝】賊心毒害,他在半閒堂謀成計策。霜刀快似風兒。(生伯介)(貼)夜深時陡地將來。你疾忙逃出脫禍胎,免留在此遭蜂蠆。
  (生)如此快出門去!(行介)(貼)裴郎,月昏了,扯着我衣仔細行走。(生扯介)
  輕輕的把銅環閃開,款款兒將金蓮步捱。
  (內作咳嗽聲)(貼望介)賊奴來也,旦與你閃過一旁,待他過去,我引你後花園走出便了。(生怕介)(中淨持劍上)為人須為徹,殺人須見血。暗地去謀人,莫把機關泄。自家廖瑩中,蒙太師之命,着我到西廊謀殺裴秀才。自古道: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聽得譙樓上鼕鼕三鼓了,正好下手之時。侍我摸摸他門兒着。(摸介)狗倈子孩兄,該死了,門開在這的等我。(作進房向床上摸介)阿也,怎的不見了?鐵壁銅牆,難道飛的出去?只一件,月又昏了,那裏尋他?我去拿個火來。正是:阿奴以火玫,故自出下策。(下)(生、貼出介)(生)驚死人也!
  【前腔】魂驚魄駭,見鉏麑持刀入來。惡狠狠欲害書生,不爭時走閃亭臺。倘然撞着怎放開,相逢狹路無之奈。
  (貼)快走!快走!(作整鬟納履介)(生扶介)
  你逗花枝鉤了寶釵,溜蒼苔褪了繡鞋。
  (貼)呀,賊奴又來了,和你再躲一躲。(生怕介)怕這遭躲不過了。(中淨持火上)逕的尋來,不見影兒,後花園為甚犬吠?一路眼尋去,(作尋見介)在這裏了!(貼作風起吹滅燈介)(中淨)怪哉!分明看見兩個人在此,怎的一陣風來減了燈兒?不免再去拿火來。(下)(貼)裴郎,裴郎,賊奴去也。我與你開了園門,就此拜別了罷!(拜介)(貼淚介)
  【川撥棹】情無奈,遍羅衣紅淚灑。問何時再得重諧,問何時再得重諧?待來生遇着你風流俊才,這相思怎放懷?要相逢夢裏來。
  (生)怕那廝追尋小生,就此出門,不敢久停也。
  【前腔】來的快,這回兒擔利害。再追來甚計安排,再追來甚計安排?早抽身免受這災。(合)
  【尾聲】須防後面追人快。(內作風聲,生、貼各驚倒介)卻原來是一派松風響籟,諕的個魂兒不着骸。
  (生、貼下)(中淨持燈上)你躲也躲得好,我尋也尋得你好,快走出來!(照介)阿也,花園門開了!是了,我初見一個婦人同在此間,想是府內人脫放他去了。這等可惡!不免去回覆太帥,由他處置。
   小犬哰哰吠不休, 花陰深處有風流。老太師
  你謹防虎兕出於匣,我釣得魚兒褪了鉤。



  第十七齣 鬼辯

  【掛真兒】(賈擁眾上)爛醉歸來明月下,看萬條銀燭籠紗。纔罷堂餐,又排家宴,早是三更初打。
  我與聖上賞月,出朝不覺大醉。你看月色轉明,興還不淺。叫左右,看酒來!做個通宵之樂,有何不可?(中淨上)拆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廖瑩中見老太師。歸朝何太晚也?(賈)我與聖上平章了幾件軍國重事,賞月出朝不覺晚了。(廖)老太師在半閒堂與姬妾們鬥促織便足了,軍國重事何必入朝?(賈)休得取笑,且問你,所云之事可曾行否?(廖)啟告老太師得知,斐秀才已被府中人放出去了。(賈)呀,這是何人,敢放他出去?(廖)廖瑩中承太師霖尊命,走到西廊,只見書房門大開,裏面悄無人影。小子急忙提着燈兒到處跟尋。原來於後花園內同一婦人站着,此時正待下手,被—陣風打滅了燈,黑地裏被他閃過。再點燈來照着,只見花園門大開,人不知走到那裏去了。(賈)有這等異事?你既見一婦人同在,認得那婦人是那一個呢?(廖)小可見便見個婦人,急節間也認不出是那一個兒。(賈怒介)可惱,可惱!這班賤人恁般作怪!老廖請回,俺自有處置。(廖下)(賈叫介)眾姬們那在?(旦、小旦、老旦、丑扮眾妾上)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眾妾們叩頭。(賈)唗!你這班臭歪刺骨!是那一個私自放去了裴秀才?從直招來!(眾驚介)此語從何起?賤妾們都不知。望老爺詳察。(賈)與我一個拶起來,各敲一百!(拶介)(眾哎喲介)(魂貼上)半閒堂直恁的鬧熱也?
  【北一枝花】忽聽得空堂人語喧,把俺幽夢裹魂靈詫。呀,太師坐當門,俺這裏閃過靠邊些。(聽介)(賈罵介)(貼)只道為甚躋喳,原來是花園事發。
  (賈)還不招來麼?(眾妾叫苦介)(貼)
  這纔是堂堂宰相坐官衙,一聲兒怒髮如雷,把俺怯生生小膽來嚇殺。
  李慧娘鬼魂放出裴郎,賊子不知,拷打眾妾。倘若不向前廝認,累了姊妹行受苦也!
  【梁州第七】怎忍見姊妹行無端拷打?(眾哭介)(貼)好一部肉鼓吹唧唧喳喳。呀呀呀,仗威風不下的閻浮剎!是這等五更籤押,三鼓排衙。荊條竹板,玉鎖金枷。呀呀呀,(窺介)那邊廂止少個撥雲堆牛頭夜叉。這邊廂止少個哨風尖鳥喙獠牙。呀呀呀,便陰司呵少不得一樁樁把善惡稽查,少不得把明晃晃業鏡來照察。早難道葫蘆提一筆兒勾拿。
  (賈)你們若不招時,少不得都是死(貼)
  哎喲,死不當耍!針尖事謊的天來大。任粗豪將神鬼詫,則怕呵相報冤寃定不差,遲早兒爭些。
  (見介)賤妾叩頭。老爺,夜深了將息貴體,為甚在此煩惱呵?(賈)你這賤人好大瞎膽,一向躲在那裏,纔來見我?放出裴生敢就是你?(貼起介)
  【牧羊關】一犬聲還吠,千牛在那家?是這般重重朱戶鎖窗紗,怎出得羊腸路奔走天涯?
  (賈)後花園放出,還要強口,你休道我劍不利也!(貼驚介)哎喲
  也不害些兒怕,遲和疾一死無加。卻原來有虧心的也怕殺,你怎不自保身家?
  (賈)賤人,敢在我跟前指東話西,你渾身是膽哩!(怒介)(貼)
  小妮子從來心膽大,因此上拚殘生來吊牙。
  (賈)你放出裴秀才是真了?(貼)怎麼不真?(賈笑云)天網恢恢,把眾人鬆了。(眾作疼介)哎喲!哎喲!(貼)
  【四塊玉】脫牢籠,原是咱。怎掇陷在他名下?
  (賈)那個教你放他去了?(貼)
  直恁把書生冷禁在官衙?聽他一句句訴向俺傷情話。
  (賈)他怎麼說?(貼)
  他說窮秀才分無緣住相府家。
  (賈)我請他教書。(貼)
  他拜上了老平章且放了先生假。
  (賈)我自有發放。
  他思家,這其間是俺方便了他。
  (賈)這等想起來,你這賤人定與書生有帳了?(貼)也差不多。(賈怒介)罷了,氣也!氣也!(貼)
  【罵玉郎】俺和他歡會在西廊下,行了些雲雨,勾了些風華。
  (賈)你這賤人該萬死了!(貼)
  這些時甘一死也干休罷。
  (賈)你何不奔他去了,敢來見我哩?(貼)
  待今宵跟着他,呀呀呀,廝撞着教我難停踏。
  (賈)料你也去不通,你不記得李慧娘故事麼?(貼悲介)哎喲——
  【哭皇天】休,休,休,這話兒提他怎麼?說的來教人痛殺。則他在斷魂橋盼上個人清雅,少年郎瞥見了冷嗟呀。並不曾背地裏通些情話,也下會背人兒眼角眉梢去挑弄他。卻怎生半聲納采,一劍兒分花?
  (賈)你可知一言差了,便還他個死。你今做下這等事來,難道饒得你麼?(按劍介)(貼怕介)
  【鳥夜啼】手提減明光光剛刀一把,這下場頭又輸到奴家。俺死後呵叫把屍骸仍竁向牡丹花,俺可也做鬼是風流殺。伴豔豔朝霞,冉冉春華。與池把天姿國色向人誇,怕的風僝雨僽將香魂吒!你早些兒發付,有什麼爭差?
  (賈)我自動手到便宜了你,我與你一劍,要你好好自己割下頭來。(貼)承命了。(提劍介)
  【尾煞】好一會論盡了傷心括,(內雞鳴介)(貼)聽隔戶雞聲報曉衙,說的冷風顫齒寒毛乍。老爺呵,你饒恕了這班俊娃,難將罪加。你若真個要尋消問息,只索向半閒堂牡丹花下。
  (貼滅燈持劍閃下)(眾怕介)(賈)快掌燈來!(雜掌燈上)(賈)這是怎的來?這賤人那裏去了?(雜)稟老爺,十院歌姬,俱在這裏。(賈)這般他是甚人?我醉眼看不明白。(雜)小人不該說,太像李慧娘生前棋模樣。(賈怕介)眾姬可曾認得他模樣麼?(眾)委似慧娘龐兒無異。(賈)不信有這等一個出跳的鬼!叫院子拿鋤鍬來,向牡丹花下看其影形。(雜持鋤鍬上介)(內鬼火敞起)(眾驚介)呀,兀白肉身尚在,不曾朽爛。(賈看介)呀,奇哉!奇哉!面色如生,衣杉不毀。院子,快買棺木,重新安葬。待老爺生日,你可廣濟雲水僧道,做一會道場,超度他陰魂便了。
  從來說鬼不分明,鬼街原來恁有靈。
  一點香魂猶未散,三千雲水廣超生。




  紅梅記卷下

  第十八齣 探姻

  【似娘兒】(貼上)薄命歎孤身,萬千愁緒在翠眉顰。青年早痛良人殞。傷心處,是奴將垂老,子未成人。
  憶昔娉婷二十餘,勻紅傅白鬥西施。如今老去慵梳洗,正是梨花遇雨時。妾身崔氏,本臨安人,嫁與楊州曹門,不幸兒夫早亡。所賴家事肥饒,猶可永日。音生一子,取名曹悅。年纔十六,一味癡頑。前日姐姐到我家來,帶有外甥女兒,生得千嬌百媚,我孩兒年紀雖小便看上他,思量要圖婚配。我看這個女子知書知禮,事事皆精,未必肯嫁我這個癡兒。此事且不宜啟齒,道言未了,我那頑兒到來。
  (丑上)
  【光光乍】乖巧過時人,瀟灑風塵。富家郎則我多風韻,只少個紅裙幫襯。
  (見介)(貼)畜生!小小年紀,口裹囉唣甚的?(丑)娘,你道孩兒不曉得,孩兒今年十六歲也,該曉得些兒。(貼)壞孩子,且問你那裏來?(丑)學堂中。(貼)人都說你在街頭頑耍,那得在書房看書?(丑)多謝公公做了太守,我身上穿的好衣服,口中喫的好茶飯,腰邊用的大錠銀子,還讀書怎麼?(貼)蠢才,你曉些甚的!
  【桂枝香】自嗟薄命,望兒郎聰俊。你靠娘親只管閒遊蕩,身家沒些營運,家無人教訓,無人教訓。少不的被人談論;把家聲漸隕。好傷神,割斷我腸千寸,思夫痛子身。(丑)
  【前腔】你不須憂恨,放開了愁悶。雖眼前沒個老子相陪,喜膝下有嬌兒承順,家緣不窘,家緣不窘。田園無盡,金珠不吝。儘娘親,受用些兒個,
  我愁哩,(貼)你愁什麼來?(丑)
  愁殺我身邊少個人!
  (貼)短命的,忙做甚的?少不得娶一房媳婦。(丑)我前日教你對姨娘說,可曾提起麼?(站)癡孩子,他當朗宰相不肯嫁,他肯嫁你?(丑)難道嫁個皇帝?他是做小,我為正妻,況我是曹太守的嫡孫,也不低微。(貼)是不是替你姨娘跟前講一講看?(丑)好。孩兒就到書房中去。娘,你就講講兒麼!(貼)曉得了,怎這等老婆心切!(丑)娘,我為老婆心固切,你因孫子亦須忙。(下)(貼笑)這畜生怎了,怎了?姐姐有請。(老旦上)
  【金瓏璁】女娘行無投奔,走揚州喜過着親人。香閣靜,且藏身。
  (相見介)(老旦)妹子,我一家在此打攪,可也不當穩便。(貼)說那裹話,衹是有慢姐姐。倘不見棄,粗茶淡飯,儘可度日。(老旦)妹子,你叫我出來有何話說?(貼)有人在此要求外甥女兒,不知姐姐尊意怎麼?(老旦)妹子聽我道——
  【二犯傍妝臺】[傍妝臺頭]提起女兒身,年過二八急宜婚。論門戶須當對,
  (貼)門戶到也相當。(老旦)
  要才貌兩招相均。
  (貼)怕才貌不稱些。(老旦)
  [八聲甘州]他驕多若不逢佳婿:踢斷終身誤淑貞。
  (貼)衹要一夫一婦,才貌不稱些罷。(老旦)
  [皂羅袍]一夫一婦,三細王倫。[傍妝臺尾]那有個千金閨秀,肯去做抱衾人。(貼)
  【前腔】欲語又還吞,
  (老旦)賢妹。求親的是那家?(貼)不好啟齒。(老旦)但說何妨?(貼)
  兒年十六弱冠已成人。論名分雖兄妹,詳道理可婚姻。
  (老旦)兄妹為婚,只怕外人談笑(貼)
  外觀不礙為夫婦,中表何妨作晉秦。我與你同胞共母,卻正好親上做親。
  昔溫嶠娶姑之女,下玉鏡臺一枚,至今以為美談。
  也須知溫家玉鏡,他賢達的禮為尊。
  (老旦)姻緣也不可造次,還從容些。(貼)但憑尊意,不敢強求。
  欲話姻緣未有因,選郎須得有情人。
  好花自有欄杆主,浪蝶狂蜂枉費神。



  第十九齣 調脾

  【駐雲飛】(丑上)浪子風流,小小年華性刻婁。
  我想人未做親時,也熬不過。前日學伴們教我個妙法兒,阿也,好不方便人!
  學伴相尋究,悟得些兒透。嗏,半夜裏跳泥鰍,便是興來時候。做個起課先生,妙處難停手。只怕呵,跌殺了兒孫沒後頭。
  (笑介)我曹悅年紀雖小,可也極有風情。一見盧家姐姐,如狂若醉。昨日央母親表對姨娘說,半呑半吐語意不明。自古求親那有個一說就肯,少不得三回四轉,自然允從。衹是那姐姐自到我家,不會見他個笑臉兒,卻是因何?想是寡婦人家女兒,情竇未開,春心未動哩。夜來思量一計,挑動他去。坊上買得一本《如意君傳》在此,委實有些景況兒。他若—見時,咦,不由他不動情也,呀,遠遠望見朝霞走來,看他那裏去。(朝霞提筐上)
  【前腔】繡罷窗紗,閒步園林看晚霞。雨後苔痕滑,濕了凌波襪。嗏,開遍了鳳仙花,摘來盈把。未搗金盆,紅上纖纖甲。不須到河漢西流月半斜。
  (丑)朝霞那裏來?(朝)大叔何處去?(丑)筐兒內什麼東西?(朝)鳳仙花。(丑)將來何用?(朝)要染纖纖紅指甲,金盆夜搗鳳仙花。你手中什麼東西?(丑)《如意君傳》,俺要為天下奇男子,須讀人間未有書。(朝)花花綠,綠綠花,只怕他認的你,你不認的他。(丑)丫頭欺負人!賞你這本書罷。(朝)也好,做針線帖。(執書看介)呀,裹固有個戴鳳冠霞佩的坐着朝堂,這是什麼故事?(丑笑介)你旦聽我道來——
  【駐馬聽】這是女後臨朝。
  (朝)女後是誰?(丑)武則天。
  他命帶桃花性極騷。
  (朝)怎見得?(丑)
  他有宋冢之問、張氏昌宗、薛子敖曹。
  (朝)這等還你罷了。(丑)
  贈與俏多嬌,你細觀便識其中妙。教你癢處難熬,褲襠兒沒的長乾燥。
  (朝)啐,小遭瘟!我到說出刻毒些。(擲書介)後面一發村的狠,不要他!(丑)好呢!你家姐姐愛看書,送他消愁解悶。(朝)我家姐姐喜看的不是這等樣書。
  【前腔】理繡功餘,當向淨幾明窗去看書。
  (丑)看什麼書?(朝)
  看的是盧楊王駱、李杜岑高、韓柳歐蘇、盈箱積案都是古人模,聯篇累牘盡名家語,者也之乎,那些婬辭豔曲幾曾讀?
  (丑摟朝介)你隨我到書房中去來。(朝推介)啐,曹老娘來了!(丑放朝,諢下)(內打花鼓介)(丑叫介)
  (雜扮一男子、一婦人打鑼鼓上)(丑)你是那裹人?(雜)鳳陽人。(丑)你打一通我聽。(雜唱)緊打鼓兒慢篩鑼,聽我唱個動情歌。唱得不好休要嘗,唱得好時賞錢多。(鼓一通介)(丑)妙,妙!還有什麼曲?(雜)有,有,有的上之曲《自頭吟》、《烏夜啼》,都是古曲。(丑)你到我裏面去,轉過西廊,那晝欄杆內唱個鑽心交肺的曲兒,哄得裏麵人歡喜,我重重賞你金錢。(雜應介)知道了。
  鼕鼕花鼓鬧長街,要哄佳人笑口開。
  若使得他心喜悅,金錢一擲等塵埃。



  第二十齣 秋懷

  【玩仙燈】(旦引朝霞上)簾卷蝦鬚,斜倚定晝擱無語。窗兒外鐵馬聲徐,金風微度。(朝)聽吟秋,萬木蕭疎,恍疑是一天風雨。
  [河滿子]廖落滿腔春病,纏綿一枕秋清。葉下綺窗銀燭冷,憑欄無限傷情。一夜夢中飛去,醒來腸斷吞聲。朝霞,我自到揚州,只覺懨懨一息,身子不快。怎生消遣?(朝)鳳仙花已搗在金盆內了,請姐姐染指。(旦)咳,我如今那有這樣心情?(朝)雖沒心情,聊應故事。(旦)罷了,你看天色將晚,秋氣蕭條,好傷懷也!
  【金絡索】[金梧桐]秋空雁影孤,夜色蟲聲度。愁絕黃昏是這數點梧桐雨,道甚秋風病骨竦?[東甌令]倩人扶,你看俺玉粉香肌漸漸的枯,早知今日埋塵土,[針線箱]恨不當年棄路衢。[解三醒]朱顏悮,[懶畫眉]歎花開花謝,只須臾。(合)[寄生子]想人生何處是歡娛,赤緊的為夫婦。(朝)
  【前腔】情郎信息無,把小姐青春悮。是這般廢寢忘餐,朝夕牽腸肚。
  那曹老娘前日在夫人面前求親,
  多心的曹大姑,他嘴兒都,怕絮的俺夫人變了初。
  (旦)夫人怎麼說?(朝)我老夫人呵,
  他怎肯翻雲覆雨為人母?小姐你切莫棄舊憐新嫁丈大。難區處,這其間全仗你自做主。(合前)
  (朝)姐姐你避難至此,人都不知,就是裴郎也沒處尋消問息。不如寫下封信,待朝霞帶在身邊,去街坊上買絨線時,倘有杭州客人往來,便勞他附去也好。(旦)也說得是。待我作詩一苜,繡於帕上何如?(作鏽介)(雜攜花鼓上唱介)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惜顏色,行逢落花長歎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已見松柏催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鼓一通)古人無復洛城東,令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鼓介)此翁白頭真可隣,伊昔紅顏美少年。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祿池邊開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鼓一通)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掃。(旦淚介)(雜)宛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髮亂如絲。但看古來歌舞池,惟有黃昏烏鵲哀。(鼓一通)(旦淚長歎介)(雜)賞些米兒去了。(朝)倒來得有趣,你且再唱唱。(丑上窺介)(雜唱)黃雲城邊鳥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煙隔窗語。停梭悵然懷遠人,獨自孤房淚如雨。(鼓介)(旦淚嗚咽介)朝霞,賞他米去。(朝賞。雜作出門)(丑打介)臭花子,我要你奉承他歡喜,倒在那邊哭起來。(雜)正是奉承得他眼淚出哩。(丑打諢下)(朝)姐姐,你聽那唱的因何就墜下淚來?(旦)聽他一句句都是傷心話兒。
  【前腔】拋殘繡錦書,聽罷傷心語。烏夜啼時,驚起機中女。煙杳夜窗虛,碧紗櫥。這些是停梭倀望人何處?對着夜深時孤燭愁雲聚,怎免得獨宿孤房淚雨珠。心頭苦,這悶懷兒,無計可消除。(合)盼鄉關斷雁沉魚,縱有信誰傳與?
  (朝)我道你為甚的來,
  【前腔】是這等淋漓淚滿襦,黯淡愁凝睩。由來閨閣懷人,感歎聲淒楚。你柔腸轉轆轤?短長吁,病染了傷秋思宋玉。
  姐姐你詩未成,帕上先有許多淚痕。
  你詩成一句有千行淚,難道人別三年沒半紙書?平章府,那風聲兒末信實和虛。
  (旦)咳,朝霞,朝霞,
  盼鄉關斷雁沉魚,縱有信誰傳與?
  【尾聲】俺鮫綃帕上題詩句,倩誰人傳寄到西湖?教他把斷腸詞一句句從頭讀。
  一封書寄數行啼,莫動哀吟易慘悽。
  憑誰寄與多情道,憔悴欄杆怨落暉。



  第二十一齣 怨聚

  (中淨生巾破藍衫上)秀才窮極無活計,賒說人情篾穿屁。典史稱他老大人,縣官見了慌忙跪。衣巾寄在衙門前,酒肉搬來店兒內。沒有三錢到學生,要買一杯請皂隸。這等做得甚人家,到底算來終不濟。不如今日誦個德政詩,明朝做個碑文例。上官見了笑呵呵,說道這個生員極知趣。尋常科舉有我名,老大人情盡我意。一年賺上若干錢,看來到是好生意。小子李素,纔與眾朋友見了太尊,恰好兩月後賈師相老大人華誕,舊時俺三學中一位朋友或五分或一錢,做了錦軸子上壽。近來小子為首,照例排列諸友姓名,見付者即於名下註個即付訖,未付的即於名下注個知字。此間乃郭穉恭書房,不免打叫他一聲。穉恭在麼?(郭上)要關生富貴,須下死功夫。(見介)呀,子春何來?(李)太尊考滿,眾朋友俱有賀禮見他見兒。(郭)咳,老哥多事的兇!就沒有小廝跟隨,杷衣巾寄在府縣前到便些,這等穿了街上走來走去甚為不雅。(李)老兄,你這破藍衫不雅,那些老童生見了就是件袞龍袍哩!(郭)我有心看你不得了。
  【玉抱肚】寒酸真厭,鬢蓬鬆鬍鬚半染。破藍衫麻線重縫,舊頭巾生漆重黏。恁般行止,忒無廉,似醉如癡不識慚!
  【前腔】(李)年來清淡,死水河甚餘波得沾,讀書人除卻登科,做秀才難免無廉。兜尋公事被縣家嫌,便包打官司又怕學道嚴。
  (郭)子日下顧,有甚見教?(李)老平章壽期將近,兄可出錦軸錢一分。(郭笑介)一個人在世間那件事不可為?何苦幹此沒廉恥事!(李)這些朋友央及小弟做個頭兒,小弟又不指望,就吹個木屑兒說這樣說話。(郭)小弟從來不用這獃錢,請了。(李)不肯就罷,支起兩個板牙有這許多。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下)(郭)怎了,世有那一等朋友,斯文掃地矣!俺多時不會裴舜卿,有人說他作相府東床,再也不信。且到他寓所訪個實情。呀,兀的不是舜卿來也!(生上)
  【醉落魄】脫籠鳳翅還驚歛,逃生虎口向何閃?
  (見介)(郭)呀,裴兄,你一向在何處?(生)穉恭,小弟一言難盡。(郭)說你處相府中?(生)小弟止為盧家娘子,幾不免於虎口。(郭)欠老成哩!(生)非是小弟不老成,也激於一時意氣。(郭)怎的來?(生)那奸相賈似道呵——
  【皂羅袍】要把佳人強僭,縱豪奴仗勢,氣概巖巖。
  (郭)那女子從也不從?(生)
  他無言低首淚痕淹,嬌啼轉盼憋眉歛。
  小弟適從他門首經過,聽得裏面母子悲啼,問其緣故,則此女子事出無奈,欲儘自盡,小弟甚為不平,說了幾句言語。
  他身遭其地,焉能自堪?我旁觀不忍,難將口箝。因此俺身罹虎穴幾把微軀陷,
  (郭)那些豪奴怪你出了言語,便扭你見平章,那平章怎第相待兄?(生)奸相欲害小弟,假意款待,留作西賓。(郭)呀,這等兄怎出得來?(生)
  【前腔】莫道陰靈無驗。
  (郭)敢得什麼鬼神救護?(生)當年小弟蒙兄相邀湖上,平章亦載姬遊湖,座右一姬顧盼小弟,不意被平章看破,回家登時殺了此姬,葬在牡丹花下。(郭惱介)狠心賊子!(生)小弟在他西廊居住,那晚到二更時分,只見那鬼魂呵,
  他幻生前模樣,來效鶼鶼。枕邊乍聽語喃喃,燈前忽睹紅妝豔。
  (郭)你怎曉得他是鬼?(生)後來平章欲謀小弟,被陰魂竊聽,欲救小生,不得不以真情說向。
  幽幽詭計,情蹤最濳,潭潭相府,防閒最嚴。
  若非女魂相救呵,
  難逃三尺龍泉劍。
  (郭)有這等異事?小弟一些不知。(末扮商人披髮大聲叫屈上)常言道:財與命相連,我死也!我死也!(郭)你是什麼人,因何尋死?(末)二位相公,聽在下一言告訴——
  【前腔】恨殺大臣多斂。
  (郭)說來又是那那奸相了。(末)
  俺祖宗三代販賣官鹽,本錢三萬,不曾掂他用低銀五百強來贉。公卿代有,誰似他們劇貪!錢財有數,他要一人盡兼,從來放利的人多憾。
  我這些本錢沒有了,做什麼人,一索子死在他家裏去!(郭)瘋人,錢財去了又來,人生一死不復再生了,且自寧耐。(眾扮窮民啼哭上)不好了,不好了,餓死也是死,不如死在他家,討乘棺木。(郭生止介)你們又是求死的,卻是為何?(眾)相公聽稟——
  【前腔】提起奸迴心險,
  (生、郭)莫非又是賈平章事了麼?(眾)便是他,
  駕公田一事欲濟私貪,千般計取未雲兼,一網打盡方為厭。
  (生、郭)苦了你們哩!(眾哭介)
  人離家破,什麼黎民具膽,天高聽遠;若個究情訴詀?死為餓鬼將他▓[月臽]!
  (郭)列位快不要如此,他惡貫已盈,不日就有禍事了。此惡一除,你們復得見天日矣!如今可不枉了一死。(眾)多謝相公指教!
  假借公田欲濟私,販鹽為利日孜孜。
  多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



  第二十二齣 遣杭

  (丑上)種花莫種官路旁,嫁女其嫁諸侯王。種花官路人折取,嫁女侯王不久長。花落色衰人易變,離鸞破鏡終成怨。不如嫁俺田舍郎,白首相看不下堂。你道俺因何說這幾句?只因盧家小姐被賈平章強逼不過,躲在我家,分明送親上門,我母親同姨娘說過幾番,衹是沒些果決。他如今思量回家去,先着我到臨安經理一番。我夜來思量個計策兒,去臨安把他房子盡皆典賣了,只說是賈平章拆去,使他無家可歸,這頭親事怕他到那裏去。正是:世間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道言未了,姨娘來也。(老旦上)
  【粉蝶兒】眼望吾廬,沒個親人前去。
  (見介)(丑)聞知姨娘要我臨安去,不知有甚勾當?(老旦)家中產業荒蕪己久,勞你去經理一番就回來,你肯去麼?(丑)姨娘尊命,敢不依從!只母親前日所言親事;要討個下落。(老旦背笑介)癡孩子,那裏與他纏帳,我有道理。(回介)我知道了,你放心前去。(丑喜介)這等,姨娘肯了。冬閒好做親哩!(老旦)這事不勞你掛心,你且去走一遭兒。
  【急板令】別家園三人迷趨,到揚州三年此居。心中自虞,心中自虞。怕門戶蕭條,地宅荒蕪,問賊子存亡,消息何如?(合)算將來半載程途,急迴首莫躊躕。
  (丑)姨娘放心,俺收拾行李就動身也。
  【前腔】俺打包兒跳上蹇驢,指鞭梢出了故閭。則忙尋去途,忙尋去途。只俺年少青春,不慣江湖,涉水登山,帶着奴僕。(合前)
  (老旦)這些賬目你收藏了,一到杭州便在我家住下。
  歸心日夜憶錢塘,迴首雲山路渺茫。
  疾去疾來須隱約,好音先報與娘行。



  第二十三齣 城破

  【金蕉葉】(小生、丑扮文官上)魂銷氣銷,望不見救兵來到。(淨、末扮武官上)咳,天,天,築斯城非不堅牢,破將來一聲兒響炮。
  (丑)請了。我等襄陽文武官員是也。被元兵整整的圍了三年,年深食盡,便是羅雀掘鼠一些沒有!可憐,可憐。這些百姓們降的降,走的走。便是我等也餓得慌了,投降他罷,(末)且自耐煩,再看目下消息。(丑)不瞞列位說,我在襄陽做這任官,費了許多心機,苦了多少百姓,賤得些錢兒,指望拿回養家,不想這騷達奴不先不後闖將來,圍了禁城,使我上不上下不下。今日拙荊罵我說道:「平日苦苦要錢,如今肚裹飢餓,可喫得錢兒下去麼?」流水打將出來,我流水拾起一發勞苦得凶。(末)到此地位還愛錢哩!(丑)老先,我尋思太平的日子多。撩亂的日子少。(內擂鼓喊介)(眾)城外喊聲如雷,想有救兵到來。我們登城一望。(作登城介)呀,你看城圍的鐵桶似緊,可有個官兵影兒麼?
  【剗鍬兒】你看兵如鐵桶四圍遶,除非插翅怎生逃?孤城決難料;長安路遙。(內喊介)(眾合)望官軍寂寥,聽胡兵喊叫。百姓紛紛,各把頭顱自保。
  (丑)記得先腎云,順天者存,逆天者亡。看這時勢來,我等衹是順了天罷。(末)說那裏話!既受朝廷厚恩,義當一死!
  【前腔】三年效死把軍糧靠,如今食盡怎開交?鼠雀皆應了,這飢寒怎熬?(合前)
  (報子上)報!報!呂將軍領兵到了。(眾)呂文煥領兵到來,國家安危在此一舉。若勝時,我等長驅而進,不進則罵賊而死便了。(眾下)(中淨番將領兵上)
  【水底魚兒】將掛征袍,腰懸帶血刀。南人撞着,一個兒不留毛!
  自家番將阿裏海涯的便是。伯顏老丞相帥師南侵,天澤命俺取了襄陽,破了鄂州,一面東下規取荊湖,聞南將呂文煥沖圍而來,要與我們交戰。叫大小三軍!(眾應介)(中淨)南兵來了,用心殺向前去,
  南人撞着,一個兒不留毛!
  (外戎裝領軍士上)
  【前腔】鼓鍵旗搖!騰騰殺氣高。一人當百!怕殺個過漢天驕。
  自家宋朝呂文煥是也。襄城將破,俺帶一支兵馬與他交戰,怕眾寡不敵,已着報子星夜趕到長安,求師相親自出征,不得遲延也!我們且沖圍殺向前去!(眾應介)
  一人當百,怕殺不過漠天驕!
  (中淨領眾上,打話。戰數合,外大敗走介)(中淨)宋兵走了,城內官兵等若有不投降的,盡皆殺了!(淨、丑自綁上)不要殺,不要殺!襄陽文武官迎接大將軍。(中淨)汝等情願投降,復你本爵?帶在中軍聽用。(淨、丑應起介)(中淨)鞭敲金蹬響,齊唱凱歌回。(下)(淨、丑吊場)老先,我見這些不降的一個個砍下頭來,好不怕人。如今與你降了他,又有官做。何等不妙!(淨)雖然如此,後人笑罵哩!(丑)咳,這卻也由他罷了。
  事虜今懷將印,忘君先樹降旗。
  笑駡由他笑駡,好官還我為之。



  第二十四齣  恣宴

  (末上)花燭兩邊排,祥光映上臺。壽向南山比,恩從北闕來。自家賈府院子。今日乃丞相爺壽日,分付廣齋僧道,老爺親自持齋。一應大小官吏,賀的只留下帖兒,俱不相見:你看賓客填門,羊酒載道,好不繁華!兀的榜文一褂,紛紛僧道來也。(雜扮眾僧道上)要知今世因,前生作者是;要知來世因,今生作者是。阿彌陀佛!我們三日前見了榜文,今日特來赴齋。(末)你們都齊了!都到齋堂上去,聽鳴鐘喫齋。(眾應下)(賈上)
  【三臺令】一生富貴尊榮,還期壽算無窮。華堂佳氣鬱籠蔥,看當戶三峯高拱。
  今日是老夫壽日,已會分付院子,廣齋僧道,老夫親自持齋,未知完備否?(末)稟爺:僧道俱已齋完了。
  (賈)我連日不曾入朝,分付門上,不許放一閒雜人進來打攬!(末)領鈞旨。(郭衣巾上)世間多少不平事。天下寧無仗義人!自家郭穉恭。俺看賈秋壑這廝罪惡昭章,朝中再無一個官員敢出一言,小生目擊數事,甚為不平,侍要當面數落他一番,有何難哉!只怕門上不容進去,只得將「刼鹽」「公田」二事做成二詩,題於簡帖之上。雖不得當面數落他,也見得俺不平之氣。
  【北醉花陰】俺把這拜帖兒長壞,待要到門奉。
  (末)一個管閒事的秀才又來!(郭)
  將幾句新詩相送,大書在簡兒中。
  門上!(末)好大樣!(郭)
  你與俺拜上了明公,好教他高聲誦。
  (末)這是什麽東西?(郭)是一首壽詩,煩你送進去。
  見了呵,不覺的喜匆匆,也賽得過賢臣頌。
  (未)知道了。且收在這裏。(郭背云)平章,平章!我這首詩呵,正是:持將公道三分話,打勤平章一片心!(下)(末)這人由來強頭強腦,今日因何肯來獻壽詩?其中必有緣故。不免拿這帖兒去稟老爺。(稟介)啟老爺;外面有個秀才,手中拿着個帖兒,說來獻壽詩,知老爺不容相見,止留下帖兒在此。(賈)拿我看。(讀介)昨日江頭湧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鹺。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怒介)些些小事,何處狂生,軏敢譏誚!再看下首:襄陽幾載困弧城,豢養湖山不出征。不識咽喉形勢去,公田枉自害蒼生。後學郭謹題。「公田」一事,本以便民,反說我害蒼生,是何道理?可惱!可惱!
  【南畫眉序】何處一儒窮,敢在相國跟前把筆尖弄,恁出言無禮,全沒謙恭。如簧口任彼哆張,刺骨語將咱打動。(合)下流訕上罪深重,怎肯把那人輕縱!這廝無禮!明日送提學道處置他!(雜扮和尚上)自家大勢至菩薩是也。俺侍下界度取賈平章,那知他作惡多端,罪孽深重,一交跌在那惡塹深坑了,可不枉了俺走這遭也!今日聞他廣做道場,以積陰功。俺且扮作個風魔和尚,化他一齋,就中將兩句藏頭詩謎,豫道破他後來報應,有何不可!(作大笑大哭介)(末)咄,風和尚,老爺在內,不要進去!(雜)我要化他一分齋。(未)你來遲了。(雜)若肯迴心,也還未遲。(末)站着,待我稟過老爺。(稟介)(賈)你說僧道俱已齋完,來遲了。(末)小人也是這等說,他回言道:「若肯迴心,也還未遲。」(賈)着他進來,與他—分齋喫。(末叫雜進介)
  (雜)賈似道,稽首了。(賈怒介)妖僧大膽!(末)害風的,老爺不要計較他。(雜)害風,害風,我肚裏玲瓏。似道,非道,你荒婬殘暴。(賈)說話之間,不像風的。賞他齋喫,就教他出去。(末與飯,雜作喫完覆缽介)喫飽了,好受用也。(賈笑云)常言道:饑者易為食。這和尚喫得一豌飯,就說受用了。(雜)賈似道,你只道自家受用哩!
  【北喜遷鶯】你只道自家受用,假惺惺真個朦朧。你道英也麼雄,下場頭一場春夢!悲犬咸陽總是空。
  (賈)我為一朝臣宰,禮絕百寮,恩加九錫,封祖蔭孫,富貴巳極,那個敢來欺負我!(雜笑)只怕你禍在眼前哩!(賈)唗,胡說!(雜)
  非虛哄,說破了毛開骨悚,你敢也跌腳搥胸。
  (賈)院子,撚他出去!(末扯雜出介)(雜)罷了,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下)(末)呀,這和尚去了,遺下托缽在此。(賈)這是他喫飯家夥,怎生忘了?叫他轉來,還他去。(末叫介)呀,去遠了,且拿起來。(作拿不起介)老爺,這鉢兒生牢在地上了,真奇怪。(賈)胡說!待我拿。(作拿起介)內有一行小字:「得好休時便好休,收花結子在錦州。」這兩句卻怎解?
  【南晝眉序】和尚顯神通,詩謎中間帶譏諷。
  (眾妾)敢是祝賀老爺的話兒?(賈)
  知不是多男多福,祝壽華封,打齋來雲水三年,到惹得風魔一弄。
  (報子上)報!報!緊急軍情事。(末)老爺在堂。(報子進叩頭介(賈)慌慌張張報什麼?(報子)
  【北出隊子】忙剌煞番兵騷動,把襄陽城一旦空。荊湖四下裏盡腥風,都在胡兒掌握中。
  (賈)荊湖地方有呂文煥在。(報子)
  驚得那呂元帥三軍沒處▓[扌充]。
  (賈)邊情事有一分,這廝謊做十分。大驚小怪的,還不走!(報子)好個賢宰相,罷了,罷了。(下)(賈)眾姬們斟上酒來,衹是喫酒,閒事不要管他。(送酒介)
  【南滴溜子】閒刮絮,閒刮絮,軍聲喧哄。且歡樂,且歡樂,高歌囉嗊。追美酒金杯笑捧,華堂春色濃,有佳人承奉,天大軍情,莫來驚動。
  (又扮一報子上)報,報!我!軍情事要見太師爺。(末)老爺惱了,不要進去。(報子)天大軍情,怎生不報?(進介)報子叩頭。(賈)喫不得幾杯酒,又一個闖食來了。(報子)
  【北刮地風】呀,那番兵器怒哞哞來的兇,真乃是萬馬奔沖,破襄樊十萬生兵擁。
  (賈)要呂、張二守將何用?(報)
  呂將軍縱有八面威風,那阿裏海千軍洶湧,人共馬似虎如龍。殺得俺刀沒了鋒,箭沒了弓,一軍驚恐,那一個敢當先去立功?
  (賈)都是這等不肯當先,那個肯當先?(報)非老爺親自出征不可。
  你可也開督府親自掛先鋒。
  (賈怒介)阿呸,他們性命值錢,我的性命不值錢麼?叫左右,推出去細打一百回話!(眾推報子出介)(賈)左右,杷大門封了,門外張掛一告示,如再有言邊事者斬!(眾應介)(賈)
  【南滴滴金】尋常不說軍情重,今日偏言亂兵動,他們鎮守成何用!大將軍,小把總,自誇能勇。大家都喫朝廷俸,如何要把我大臣來送?
  (又分一報子上)報,報,報!開門,開門!(末)報事的,看門上告示。(報子惱介)襄樊俱破,宋朝大事去矣!此時不報,等待幾時?(作打進門介)(賈怒介)這廝好惱也!(報子)天下大勢巳去,尚在此安然飲酒歌舞!
  【北四門子】殺氣沖,戰鼓如雷動。請,請,請爺爺你且停着鍾,把華筵暫賜與饑軍用,留這笙歌奏凱功。
  (賈)哎喲,逕不容俺喫杯酒了!(報)
  襄陽已空,荊湖盡攻,密匝匝兵如鐵桶。百姓們一個奔西,一個走東,你為軍國的全然不懂!
  (賈)偌大江山,一半巳屬胡兒,何況些須地方!一發讓他罷了。這等就大膽來打下相門?有禁在先,敢有言邊事者斬。叫左右,綁出去斬了!
  【南鮑老催】胡言虛閧,是他人志氣全無用,滅自家威勢非為勇。小看俺宰輔臣,輕調弄!怒匆匆打破了琉璃甕,氣狠狠傾潑了葡萄醟,綁出去,將他送!
  (眾綁下)(賈)今日老夫生辰,被這廝們攬得俺好不耐煩也!(眾妾奏樂進酒介)
  【北水仙子】呀呀呀,氣滿了胸,快快快,大家進酒與老相公。(賈惱介)(眾)惱惱惱,休惱得怒髮衝冠,笑笑笑,要笑的眼睛沒縫?勸勸勸,勸你個破愁顏一大鍾。(賈飲介)(眾)要要要,要喫個臉兒紅,早早早,早打起鼉皮鼓兒點點鼕,再再再,再把鳳頭管子輕輕弄,管管管,管取你沉醉一東風。
  (賈起介)醉了,醉了!
  【南雙聲子】笙歌擁,笙歌擁,正沉醉華堂供。兵戈擁,兵戈擁,政再報軍聲閧?將帥勇,將帥勇,宰相重,宰相重,作股肱耳目,豈堪邊用?
  【北尾】摩陀醉的個身軀重,俺打精神,再把一座玉山高聳。摟抱着錦帳佳人,做個夜夜紅。
  萬事無過一醉休,昇平元老固金甌。
  且圖閨閣通宵飲,那管邊城一段愁。



  第二十五齣 劾奸

  【點絳脣】(末抱笏上)欲振朝綱,掃除奸黨,封章上。激發君王,一點丹心壯。
  自家宋朝中一個臺諫官是也。叵奈奸相隱蔽緊急軍情,致使元兵盡破襄樊地方。俺此時不奏等待何時?呀,一起秀才來了,好怪!好怪!(外、生、小生衣巾上)
  【前腔】跡寄門牆,心遊邊障,寒儒相。要面君王,做個忠臣樣。
  (見宋介)三學生員拜揖老大人。(末)諸生今日來此,端的何事?(外)某等上疏,乞誅似道,伏乞大人引見。(末)好,秀才俱見忠懇,下官亦為此事,一同面君。(內響鼓唱介)奏事官上御道。(末前跪引諸生後跪叩頭介)(末)微臣謹奏:
  【駐雲飛】邊報倉遑,懊恨胡兒忒用強,逕把襄樊蕩,幾處人民喪。
  (內)邊報既急,賈平章因何再不說起,(末)
  嗏,賊子賈平章,他操權在上,悮國欺君罪惡難深狀!如此為臣太不良,寶劍今當借上方。
  (外、生、小生)臣三學生謹奏:
  【前腔】國繫襄陽,刻下邊聲不可當,小醜真無狀,大將皆淪喪。嗏,賊子買平章,身為師相,不肯興師,反把軍情障。願陛下斬首都門謝四方,便是碎剮凌遲不足償。
  (內)奏事的,午門外候旨。(眾呼萬歲起介)(末)列位,今國家內而庶僚叛官離此,外而守令委印棄城,眼見得天下大亂矣!(外)似道衹是飲酒歌舞,前日斬了報子,使人不敢言邊事。若不早除此賊,國家理真難料矣。(內)聖旨下,跪聽宣讀:朕聞襄樊被圍,寢食都廢,似道既平章軍國重事,逕置之不聞,日以遊宴為事,隱蔽軍情,合當斬首示眾。姑念三朝大臣,貶為高州團練副使,錄其家,着會稽縣尉鄭虎臣押至貶所。不許違悮,欽此!(眾呼萬歲起介)
  懊恨奸雄太不仁,但知終日醉羅裙。
  一朝樹倒猢猻散,敵國繁華化作塵。



  第二十六齣 得耗

  【梨花兒】(丑上)杭州偌大居民眾,丈二擂槌做一日用,笙歌無夏又無冬,畢竟西湖是個敗家種!
  小子曹悅,姨娘央我來此臨安經理舊業,意欲將他房子賣了,俺一到時便於門上寫個招頭,等了數月,再無一個人說起。如今且回家去,要他成了親事又來典賣未遲。小廝,你把行李收拾起來,我今日要回揚州去也。(內應介)(生上)
  【西地錦】選勝還來郭外,尋幽又到湖中。(郭上)桃花浪暖起魚龍,只聽春雷一動。
  舜卿,聞知賈似道奔漳州,木綿庵中為鄭虎臣所誅,此亦天下一大快事,如今邊情事緩,大比已迫,小弟舍下事冗。不便觀書,各寺院又被應試朋友混擾,意欲與兄在湖邊尋一僻靜房子靜坐幾日,不知那個所在好?(生)小弟看來,到是盧家房子好。(郭)又來,寡婦人家怎生去得?(生)向年波似道所逼,全家走了,至今沒有消息。他宅後有座紅梅閣,甚是幽雅,可以一坐。(郭)這還使得。就同兄去何如?(行介)水邊樓閣捨飛動,雲裹峯巒類削成。此間便是。呀,門上寫着:此內房子或典或賣,願者來議。(生)他家無人在此,誰與典賣?(郭)或者親戚替他典賣未可知。我們只說要典房子,倘有人在內,便可問他借坐兩日。(叫介)(丑出見介)二位老先,敢是要買房子的麼?(生、郭)然也。(丑)請看,前廳後堂,東西兩廊,廚灶不數,還有廂房。(生)單借紅梅閣一看。(丑)請,請。(生、郭做登樓介)好個紅梅閣也!
  【一封書】瀟灑畫樓東,半在西湖煙雨中。更交遊可通,作書齋真受用。
  (丑)還是要典要買?(生)秀才家那買得偌大房子!
  須知是炊金緇饌玉貂蟬種,纔稱得綺柱蘭窗錦繡叢。歎儒窮俞不同,那望雕欄十二重。
  (丑)這等請了罷。(生)小生動問一聲,盧夫人足下什麼稱呼?(丑)姨娘。(生)他如今在何處捷止?(丑)就在舍下。(生)宅上何處?高姓大名?(丑)小子家住揚州東門外,曹太守是先祖。(生私喜介)好了,喜得盧小姐有下落了,請問盧夫人有個令愛可在麼?(丑)是有個令愛,已許小子為妻。(生驚介)(丑)
  【前腔】有女喚昭容,鳳枕鸞衾未得同。
  (生)因何?(丑)
  道咱年幼沖,房事中全未懂。那知早巳春心動,目下權將母命從。
  (生)兄在幾時成親?(丑)
  待初冬不放空,指定佳期在十月中。
  (生)請了。(丑下)(生忙介)穉恭,小弟因盧小姐一命幾休。夫人親許為婚,如今反歸了這廝,非人也。即刻起程,逕往揚州,見盧夫人去。(郭止介)
  【前腔】行色莫匆匆,富貴榮華在眼中。
  這些小事,何須苦苦介懷!
  君才似▓[蟲帝]▓[蟲東],際風雲期大用。
  (生)兄不知,小弟每日尋訪,不曾放懷。如今既有了下落,那得消停?(郭)衹要有心,何在這幾日,難道就飛的去了?
  料想身無彩鳳雙飛翼,衹要心有靈犀一點通。
  待等三場畢了,小弟陪兄同走一遭。
  待場終與君同,休把這三載燈窗一旦空。
  (生)穉恭不可失信,三場一畢就行。
  大登科後小登科,喬木山頭好伐柯。
  細看月輪還有意,定知丹桂近嫦娥。



  第二十七齣 應試

  【上林春】(末翰林承旨上)為國求賢,開科選貢,要打盡中原鱗鳳。滿眼中俱是英雄,一個個堪為梁棟。
  下官宋朝中翰林承旨,奉命今科知貢舉,諸生都在門外候久,左右,開了場門。(雜應開門,生、外、小生、淨衣巾上見介)(末)諸生站過一邊,聽唱名分籤,依號而坐。(唱名介)(末)散卷既完,就此封鎖大門,依號傳題。(雜作對鎖傳題介)(淨)這時候還不見粉湯來?(眾)不要忙,便是饅頭也該來了,這等慢事得緊,可惡。(末)何人喧嚷?(眾)秀才討供給的。(末)有舊規,忙做什麼?着一人手中提鑼一面,站在高臺上,凡見生員有交頭接耳的、講話的,鑼聲一響就拿出來。(雜應介)(各生作文介)(淨作看題云)內有題目不明,怎處?隔壁老哥請教請教。地字號朋友,說說題目兒麼!阿也,聾哩,啞哩,死哩?舉人、進士偏你們自家做?(大叫介)(雜敲鑼一下,拿淨出介)黃字號生員講話,(淨)生員題目不明,問聲間壁朋友,不敢作弊。(末)題目有甚不明?(淨)頭一個是都都平丈我。(末)這生員原來不識字。鬱鬱乎文哉,讀了個都都平丈我。(淨)老大人差了,生員上學起先生便是這等傳授,後有個經館先生來權館。讀了鬱鬱乎文哉,學生皆走散了。時人為之語云:都都平丈我,學生滿堂坐。鬱鬱乎文哉,學生都不來。(末)胡說!(淨)還有第二個題目是「康子餽藥」,不知是丸藥,是煎藥?若看上文是「鄉人儺」,康子是大夫,孔子是聖人,大夫餽藥與聖人,想是急症。合鄉之人都來替他搓儺搓儺,想是丸藥。若看下文是「廄焚」,童子不小心延燒房屋,又想是煎藥。凡此題目,實難措手。(末背云)這秀才不通的兇,我也耍他一耍。秀才此問到也聰明,作文衹是一股丸藥一股 煎藥罷了。(淨)着了,生員正是這個主意,不想老大人也是這個主意。決中無疑。還有第三個題目,是「古之人古之人」,卻是這一章書有兩個古之人古之人,前邊有一個古之人古之人,後邊有一個古之人古之人。生員要做了前邊的古之人古之人,只怕老大人出的古主人古之人是後邊的古之人古之人;生員要做了後邊的古之人古之人,只怕老大人出的古之人古之人又是前邊的古之人古之人。請老大人說明了古之人古之人,是前邊的言之人古之人,生員好做前邊的古之人古之人,省得錯做了後邊的古之人古之人。若是後邊的古之人古之人,生員好做後邊的古之人古之人,省得錯做了前邊的古之人古之人。(末)這個腐儒,這等儡堆!(淨)不是生員儡堆,還是生員謹慎這邊。(內掌號一聲催交卷介)(生、外依次交卷介)(內又掌號催介)(生、外敘話介)(生)且喜場事己畢,明日與兄便往揚州矣。(內又掌號作搶淨卷介)(末)交卷巳完,大開場門。(雜作開門,各生俱下)(末)分付外面,預先打點瓊林宴筵席,俺半月之後便要放榜了。(雜諾作封門介)
  王孫公子不豪奢,雪案螢窗守歲華。
  但是學成文武藝,都堪貨與帝王家。



  第二十八齣 促歸

  【霜天曉角】(老旦同貼上)家山遙望,煙樹重重障。吾兒從去到錢塘,屈指又半年之上。
  (見介)(老旦)賢妹,外人都說道賈平章被人殺了,我心中不勝歡喜。外甥回來便知的實。(貼)兒子去臨安,約有半載不見回來,使我掛心。(老旦)想也只在這早晚回來。(丑上)
  【桃李爭放】自古維揚勝地,不盡行人來往。
  (見介)(貼)呀,孩兒回了?(老旦)外甥回了?說賈平章被朝廷殺了,可是真的麼?(丑)千真萬真。(老
  旦)好,好!纔見老天有眼。且問你鄉間產業俱已經理停當了麼?(丑)停當了。衹有西湖房子被賈平章拆去了。(老旦)我的房子他怎的拆去了?(丑)說你家受他千金財禮,又全家走了,他心中氣你不過,將這房子拆了去。(老驚介)有這等事?(丑)難道我掉謊不成?(老旦)
  【小桃紅】貂蟬家世,畫戟門牆,偌大的門庭樣也。誰料有今門,一旦遇災殃,少不得倒香火,毀冢堂,怎把盧氏宗嗣喪也,便地窟裹人聞也斷腸。
  賈平章不但報你一身,
  天殺的養兒須作劫,生女便為娼。
  (丑招貼介)娘,姨娘許我做親,曾對你說起麼?(貼)誰許你來?(丑)臨行之時,親口許我哩!(貼)謊你不曉得。(丑)原來作弄我?罷了,我為什麼白自供他一家,不免變起嘴臉,撚他出去!(轉身介)姨娘,常言君子不羞當面,當時有賈平章在,躲在我家喫了兩三年,這都不論。如今平章己死,好請回去也!(貼)這禽獸是什麼話來?(老旦)便是。不合在此打攬多時。依你說,如今回去又沒房子居住,如何是好?(丑)這卻也不幹我事,快請!快請!(老悲介)
  【下山虎】火中放蠟,雪上加霜,教我如何樣,一時散場。(丑)你沒有萬貫纏腰,思量騎鶴上揚?
  (貼)畜生,還說!
  姊妹相依在遠方,怎肯輕廝放?
  (丑)沒這許多閒飯與他們喫。(貼)畜生,我活在此一日,要與他們一日喫。
  我死後憑伊自主張。
  (老旦)外甥,
  你莫把人輕相,道俺飄流異鄉,有一日燕子重歸王謝堂。
  (貼)短命的,好生進去!姨娘惱了。(丑)娘,你不思量做家,
  【蠻牌令】三年多少時光,一些沒的相幫。坐食三餐怎了賬?撚出去,管他娘!
  (貼)畜生,他是你什麼人?
  便做道相看陌路,也應憐他母子悽惶。
  (丑)他把女兒嫁了我,自然不要他出去了(老旦)
  卻原來因這樁,這姻緣非偶,你漫打商量。
  (丑)既如此,你衹是去了罷。(推老旦介)(老旦)氣殺我也!(貼)姐姐,不要氣壞了。待我打這畜生!(作打丑,丑倒地哭介)老不賢的,反來打我。(貼扯丑介)(丑)你扯我那裏去?(貼)官司告你去!(丑)倒麼?(貼)
  【尾聲】告你個小畜生,敢與我娘親抗。
  (丑掙介)你便把我怎的樣了?(貼)
  結果你殘生,不費我紙半張。
  (丑)結果了我,你不是絕種哩!
  只怕死後,有誰來把你哭一場。
  (貼打丑急走下)
  肯把並州作故鄉,天涯姊妹忍參商。
  不是無家歸未得,可憐迴首故園荒。



  第二十九齣 改妝

  【七娘子】(旦上)晚妝樓上人清坐,收拾起繡床生活。愁似絲紛,心同針刺,腳跟一綫何時縛?
  [添字昭君怨]有個人兒年少,一別杳無音耗。故鄉迴首夢魂搖,怕魂銷。夢裹魂兒來到,腸斷五更鐘杳。曉來眉黛倩誰描?為誰嬌?奴家自聽乞兒一唱,不勝傷感,臥病到今,情殊悵恍。真個可憐也!
  【普天樂】淚珠兒腮邊閣,愁緒兒眉尖瑣。看容顏瘦減增多,恁心情悽惶無那。
  我在家時怎生妝飾,如今脂粉傭施,容顏消瘦,大非前日了。
  近新來冷淡了芙蓉朵,一點櫻桃久不抹,誰待向菱花鏡黏整鈿窩。索抱枕昏沉睡臥,可也到夢魂中尋覓情哥。
  我想年過二八,尚未婚姻,人生在世,青春有幾?(歎介)
  【雁過聲換頭】蹉跎,奴年高,大好光陰怎歡少愁多?待歡時又把青春錯,采雲飛容易過,日月呵一擲梭。度金籠賺鸚哥,杜鵑聲叫破,護桐花翠鳳驚花落,則這些時,斷腸人難似我?
  罷罷,我如今—意清修,也不去閒想了。就此燈下做成道衣一付,多少是好。(做衣介)
  【傾杯序換頭】真個,剪湘雲半幅羅,道家樣新妝裏。待頭頂星冠,手擎萼綠,腳踏芙蕖,禦風停脫,嚥甜津消欲火。伴飛瓊清課,隨雙成打夥。睡雲窩,絕勝他,廣塞官裹一嫦蛾。
  (老旦上)少年多薄命,老大轉傷心。呀,女兒,你做這道衣何用?(旦)孩兒因前世不曾修得,致今生受苦,而今一意修行了。(老旦)說來真是可憐。孩兒你不知,曹外甥回來說我家房子被賈平章拆去,如今要歸也歸不得了。他們又道是俺三口兒喫他的,絮絮叨叨凹,受那小的兒一場閒氣。如之奈何?(旦)有這等事來?真個苦煞人也!(悲介)(老旦)
  【玉芙蓉】我衰年轉折磨,你少小遭顛簸。歏孤孀寡女。沒處奔波。下來喬木尋幽谷,錯認危巢當鵲窠。空迴首,無之奈何!怎當他叨叨絮絮,不住的耳邊唆。
  (旦)百年祖居,一旦拆毀,皆因女孩兒起。他日有何面目見俺爹爹於地下?
  【山桃犯】又不為賠錢貨,怎卻把家緣破?這根芽,也只為俺人一個。女孩家,不孝名兒大。猛抬頭,望不見紅梅閣。恨一江雲樹,幾處煙波。
  (老旦)女孩兒,別的且不要提起,曹家這小孩子那裏當得他許多絮叨。(旦)女孩兒平日做得些針指,教朝霞拿去城中賣了,供膳母親,不須憂愁。(老旦)我兒三口兒要喫,你一日做的幾何?(旦)
  【尾聲】俺破工夫曉夜去拈花朵,娘呵你道俺繡窗前針指無多,只勺的一日三餐茶飯可。
  他鄉母子兩相依,南望家山不可歸。
  涸轍枯魚轉困苦,失林窮鳥自堪悲。



  第三十齣 尋遇

  【哭相思】(生上)何處教吹簫?老天,天,怎下見玉人兒音耗?
  自從瞥見如花面,曉夜思量腸欲斷。分明咫尺遠如天,何似同心作方便。小生因跟尋盧小姐,待得三場一畢,同郭穉恭星夜趕至揚州,訪問曹太守家何處,說在東門外,離城五里之遙。俺一徑的行來,巳出東城,此間有所古廟,在此不免坐息一回,看有誰來。(朝霞走上)
  【繪縷金】金針繡、綵綫挑,日夜勤纖指,把心勞。妝閣人年少,自衣素縞,將來賣了度昏朝。故國何時到?
  自家朝霞便是。小姐教我把些針指去城中貸賣,我賣得錢兒走出城來,天色已晚,走的快了些,腳兒好不酸疼。不免且在這關王廟裏坐一回去。(進見生介)呀,那生我有些面善,一時想不來。(生)這小娘子我曾相識,大像盧小姐侍女朝霞,不知是不是?向前問他一聲。小娘子誰家宅眷,因何獨自街行?(朝)奴家臨安姓盧,隨主母探親到此。(生驚問云)你敢就是朝霞姐麼?(朝)便是。莫非是裴相公麼?(生)呀,是了,是了。(朝)裴相公幾時來?俺小姐為你想得苦也!(生)請問,小姐安否何如?(朝)
  【紅衲襖】他為你害相思曉夜焦,他為你病懨煎憔悴倒。
  (生)原來小姐也為小生憔悴了?(朝)
  他為你摧殘顏色如花貌,他為你瘦得腰肢似柳條。(生捫心介)(朝)聞說這老平章把愛女招。
  (生)那討此話?(朝)
  反教個小香娃去為妾了。
  (生)這都是老賊子搗鬼,且問你家因何就走了?(朝)
  他說黑地裏安排着搶親轎兒也,
  俺老夫人無計了,
  只得向揚州躲這遭。(生)
  【前腔】我為他禁空房勝坐半載牢,我何曾做東床得他一日好?
  (朝)郎君既被他拘禁,怎得脫身來?(生)
  險些兒喪殘生一命夭,幸喜得遇恩人連夜逃。
  (朝)你也曾詢問我家去向麼?(生)
  也曾造高門把朱戶敲,也曾問嬌蛾音信杳。
  (朝)如今到揚州耍子哩?(生)
  今日持地相尋也,不是步瓊花聽玉簫。
  (朝)郎君何因知我們在揚州,特地來尋?(生)在你家宅邊經過,偶遇一個後生姓曹,說是夫人外甥,把小姐許配他了。小生聽得一聲,急忙趕至,得遇女郎,實出萬幸!(朝)你原來卻是有情人。(生)小生不待今日有情,折梅之時便已留情了。(朝)
  【前腔】重提起折梅那一朝,你可也到西湖來輳巧。一時間締良緣出意表,兩下裏逗春心在眼梢。
  (生)便是豪奴用強,也虧小生出力,敢老夫人忘了?(朝)
  非是他過橋人掇了橋,本待要圖報恩未得報。
  我家小姐呵
  他守着一捻香娃也,繡毬兒怎肯向別處拋?
  (生)說老夫人許下曹家了?(朝)這是他自許,夫人那有這話來!(生喜介)這等纔是。(朝)便是小姐斷不肯。(生)
  【前腔】深感得老夫人見識高,最可喜小娘子情意好。
  (朝)俺小姐為你不肯別嫁,如今在家修行了。(生)
  他做的騰空子皈依了道,我好似尾生般抱定着橋。
  (朝)呀,我姐姐有個帕兒在此,教我有便人寄與郎君。(與介)(生)原來繡成一詩在怕上:淚濕香羅帕,臨風不肯乾。欲憑南去雁,寄與薄情看。咳,我那小姐呵,非幹小生薄倖也,
  只為赴科場這一遭,因此誤佳期落後了。看他慇懃帕上題詩,也不是為功名寄社羔。
  (朝)天晚了,奴家告歸。未知郎君幾時再會?(生)小生恨相見之晚,還待幾時?星夜要會小姐一面。(朝)郎君要來,須到三更時分方可。(生)這等望女郎轉達,小生準來。
  鵲橋可許會雙仙,千裏姻緣一綫牽。
  約定夜闌人諍候,月明花底見嬋娟。



  第三十一齣 夜晤

  【山坡羊】(旦上)弄悠揚簾鉤風定,影徘徊畫欄人憑。助淒涼一盞孤燈,害相思半面菱花鏡。魂晴驚,黃昏人不行。
  朝霞,朝霞,
  如何叫不出朝霞應?(剔燈介)銀燭灰成,金爐煙冷。淒清,空有風前歎息聲,伶俜,獨自燈前吊影形。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無畔。奴家前日題詩繡於帕上,欲寄裴郎,使朝霞去城中賣針指,倘有便人,勞他一寄。朝霞去了半日,到這上燈時候了,怎生還不見來?盼煞人也!(朝上)
  【前腔】過橋來兩街人靜,轉彎兒一條深徑。綻金蓮走的慌張,背銀釭撇下了人孤零。
  (見介)(旦)呀,你因何這時候纔來!(朝)
  我轉家庭,逢人借問聲,歸來不覺天將瞑。
  (旦)你遇誰來?(朝)
  你心上人來,管眉尖愁迸。
  (旦)敢是裴郎在此?(朝)
  裴生,他何必崎嶇上玉京!雲英,你今夜藍橋會得成。
  (旦喜介)當真是他?(朝)他為小姐費心,在臨安曾遇曹大,問起情由,疾忙便來。恰好今日遇着朝霞,說了許多時候,俺便將小姐詩帕與他,他約今夜三更時分來會小姐哩!(旦)見我母親纔是。(朝)怕曹大知道反為不美,要會小姐,後見夫人。(旦)此際已將一更了。(朝)小姐,你煎些好茶在此,我去看曹家母子睡也未曾。(下)(旦作煎茶介)(又作照鏡理妝介)茶已煎了,不知今夜月色如何。不免開簾一看。
  【集賢賓】看中庭閃淡月半明,聽譙樓鼓打三更。(掩燭介)忽一陣風來燈弄影,(內犬吠)(旦驚介)怎禁一聲聲犬吠春星。重門深扃,不做美龐兒忒儆。
  (朝上)燈花知客至,小犬怪人來。小姐,裏面俱已睡着了。這時候裴郎走動也。(旦)
  心自腥,約定在夜闌人靜。
  (生急上,跌介)阿喲,什麼東西跌這一交?(摸介)又是,好哩,幾乎跌在井裏去。
  【前腔】險些兒一交跌在井,步兒忙黑夜難行。怕盼殺隔牆花動影,則玉人兒已到門庭。
  門兒已開在此,不免躡步而進。
  轉東廊窣靜,
  (叫介)朝霞姐呀,
  叫不出那人答應。心自腥,畫欄杆想像一雙人憑。
  (咳嗽介)(朝)簾兒外可是裴相公麼?(生)是小生到此。(朝)小姐,裴郎來也。(生、旦相見揖介)(旦回歏介)
  【鶯啼序】相逢不語無限情,教人珠淚如傾。萬千愁堆積心頭,  一時怎生得罄。
  (生)小姐別來無恙麼?(旦)
  自別來茶飯無心,到今日神魂未定。
  (生)是小生薄倖也。(旦)
  事難成也,難道多才薄倖?(生)
  【前腔】當時兩家曾訂盟,圖將綿片前程。
  (旦)說君贅在平章府。(生)
  誰做得掩耳偷鈴?都則是捕風捉影。道旁人口說無憑,算衹有蒼天作證!
  小生為小姐幾乎喪了一命。
  罵賢卿,險斷送小生一命。
  似道既死,小姐何不早圖歸計?(旦)說平章將我家房子俱拆毀了,無家可歸,只得逗留在此。(生)高居無恙,是何話來?(旦)呀,朝霞,這又是曹大搗鬼。(朝)沒有此事就好了。(旦)
  【玉鶯兒】[玉抱吐]喜得舊家門徑,尚依然朱門書檻。
  (生)只怕曹家不肯放小姐回去。(旦)便是。
  雖然俺歸思匆匆,這早晚去留難定。[黃鶯兒]盼家山淚傾,滯他鄉苦情。恨當初錯認了桃源境。歎飄零,浮蹤浪跡,何日問歸程。
  (生)為令之計,還當問候於令堂老夫人,求他作個主纔是。
  【前腔】親須問省,老大人從來至誠。
  (旦)幾時見我家母?(生)
  拜尊堂只待天明,會芳卿重期日瞑。久相思病生,乍相逢眼明,今宵悲喜都交併。
  (旦)郎君須在意者。(生)
  何勞再三漫叮嚀,人非木石,我輩肯忘情?
  【尾聲】一天風露人清冷,話情長不覺雞兒又嗚。只恐怕隔牆有耳分明。
  (丑上窺見作驚介)怪道這一夜犬聲不絕,你是什麼人,夤夜至此,拿你送官去!
  無端夤夜入人家,不是姦夫做賊拿。
  狹路相逢推不去,便須明白到官衙。



  第三十二齣 速訟

  【字字雙】(中淨官帶從人上)讀書不得上春闈,悔氣。怎如剝了那藍皮,納吏。一般兒紗帽不低微,做勢。時來署印得便宜,賺利。
  自家李子春。本臨安府學秀才。因前年宗師利害,道我出入衙門,建言興訟,不分虛實,革退為民。天、天、天,小子見有不平之事,不過去府縣官面前替他暴白些兒,受他兩個盒子是有的,什麼大事?壞了前程,枉也!枉也!當時氣他不過,丟了書本,納個異路,被俺黑虎一跳,做個揚州府幕錄事官目。今江都縣缺了堂官,上司着小子權時署印,一生時運全在此舉。皂隸手中拿着甚麼東西?(皂)報事的送題名錄在此。(李)有題名錄?拿我看。不知俺三學中幾名?(看介)呀,老郭中了一甲第二,裴禹中一甲第三,他兩個原是好朋友,連名中了,沒我相干。拿過,拿過。皂隸,抬放告牌出去。(丑扭生上叫介)古狀!告狀!為姦情事的。(李)拿狀子來!(丑)扭得姦夫在此,沒有狀子。(李看生各打照面介)(李)這便是裴君,他為何在此?(生)這官卻是李子春。(李)且住,嫌疑之際,不好便認他,假作不知罷了。(問生介)你是什麼人?犯了姦情,不知禮法,敢在官府面前大模大樣,擺去擺來,是何道理?(生)你問俺什麼人?俺不過是個秀才。你說俺犯姦情,自古拿賊拿贓,拿姦拿雙,如今姦在那裏?(李)說得有理。既是秀才,學生冒犯了。權請土地堂一坐。(生虛下)(丑背云)不停當,他是秀才,我極小,要認做個童生了。(李)那告狀的過來!(丑)童生在。(李笑云)怪哉,我這裏又不是提學道,怎麼來的不是秀才便是童生?且問你姓甚名誰?(丑)姓曹名悅,公公黃堂太守。(李)咦,宦家子弟哩!那生與何人通姦?(丑)家醜不可外揚。(李)胡說,快說來!(丑急上附李耳低語云)與我阿政有些說話。(李笑介)癡子,鬼頭鬼腦的。你的妻子叫甚名字?(丑)盧昭容。(李)這件事無人作證,不曾拿雙,問不得。出去。(丑)夤夜入人家,非姦即盜,怎麼就是這等出去了,好不分曉。(李)倒說我沒分曉,也罷,皂隸過來,批了手去速拘盧昭容赴審。(作批手,皂出向內叫介)裏面有人麼?(內老旦應介)(皂)我們縣裏公差,有人告盧氏姦情,批手在此,拘他聽審哩!(內老旦應)吾乃朝廷命婦,盧氏係宦門閏女,休得胡言,以玷青白。(皂)阿也,說得好大話!(回稟介)老爺,盧氏不伏拘拿。(李)怎麼說?(皂)裏面一個老婦人說道:我是朝廷命婦,盧氏是宦門閏女,休得胡言,污他的清白,這等說。(李)既是宦家,他欺我官卑職小。你再去好好對他說,官無大小,法度一般,若還申府,反為不妙。衹要他出來應個名兒,沒有什麼驚恐。你去這等說就來回話。(皂應出向內如前語介)(老旦內云)知道了。沒奈何,叫朝霞跟隨小姐走一遭兒。(朝霞扶旦上)
  【新水令】咱從來不解出香閨,到如今有甚的官司干係?見他們鬧喳喳將咱覷,我只得羞答答把頭低。淚眼愁眉,止不住長吁氣。
  (到介)稟老爺,盧氏拘到。(旦背立)(李看旦笑介)妙,妙。到好個後影兒,不知面兒生得何如?哄他轉來。盧氏,你丈夫在此告你哩!(旦回看丑介)(李作伸舌介)妙,妙,妙得極!真乃南陌羅敷,若耶溪畔浣紗女也!
  【步步嬌】我則見丹墀下立個多嬌媚,賽得過西施美。令人不自持,下蔡魂迷,陽城惑起,俺合掌念阿彌。
  (皂)衙門不是庵觀,怎念起佛來?(李)你說不是庵院麼?
  怎生觀音菩薩來出世。
  曹生,你怎的有這等一個老婆?我也不信。(丑)自古道:巧女配拙夫。(旦回視冷笑介)好不羞死人!
  【折桂令】你那蜜蜂兒敢大瞻來把花窺,
  (丑)好,你把俺此做蜜蜂兒,俺正要叮着你哩!(旦)
  你甜口難憑,毒尾何為!
  (丑)你便是朵花兒,我偏要採着你!(旦)
  枉了你搧風的挪翹,鬧色腰圍。俺巧花枝,躲過了春期,謝絕了蜂媒。你則好向樹根頭,覓些兒落絮殘紅;誰許你到雕欄內覘王蕊瓊枝。
  (李)聽盧氏之言,好生看你不上眼。豈有個妻子憎嫌丈夫?不是我輕薄你,看這嘴腳兒花斑斑的,果然不稱些。
  【江兒水】一種癡呆樣,半張花臉皮。
  (丑)你的臉兒可也與俺差不多。(李)唗,
  癩蝦摸妄想喫天鵝味,黑鯉頭混入在金鱗內,烏鴉兒怎逐得青鸞隊。
  你好像一件來。(丑)像甚麼子呢?(李)
  你好似株箒無疑,合尋個破箕兒作對。
  (丑)阿也,這等輕覷我。氣也,氣也。是他母親親口許我為妻,怎生又養着漢子,倒說我不是丈夫?(李)盧氏,你不肯從曹悅,便看上這書生是有的?(旦)那書生阿
  【得勝令】本待要做東床坦腹兒,生扭作待西廂成姦罪。
  (李)他為何私自入你房中?(旦)
  則他學魯秋胡,來把妻調戲。
  (李笑介)好笑,好笑。他逕認你做妻子,你又說那秀才是你丈夫,這件事卻也不明的很。(丑)還是我是他嫡嫡親親的老公。(旦羞介)阿喲,
  你好癡也麼迷,別人的八字你替他推。
  (丑)你怎的平日間再不說有丈夫。(旦)
  平日裹相思你怎知?眼兒邊千行淚,心坎裏一寸灰。
  (丑)這都憑你說,但姨娘教我臨安去時親口許了我,是你不肯,違了你母命,你就是個不孝的女子了。(旦)好不識羞,誰許你來?
  須知怯身驅險化瞭望夫石,誰欺臭名兒,怎污俺孝女碑!
  (李)盧氏,我且問你:幾時許配秀才?如今因何?又在曹家何干?(旦)妾本臨安人氐,當時被賈平章強逼不過,母親將我許配秀才,因潛至揚州曹姨娘家下躲避三年。平章事敗,秀才始得跟尋至此,欲與母親一面,被他扭作姦情,望恩官詳察。(李)是了。曹悅,你也不該告這謊狀。(丑)漢子在他房裏一夜,倒說是我慌!(李)既是他丈夫呵,
  【僥僥令】須不此踰牆摟處子,穴隙覘嬌姿,則父母國人如何罪?(丑)你是個李青天,也說這個話來?(李)
  你叫俺李青天只看的。
  (丑)這等,少不得上司那裏告來。(李)我是耍你!不消到上司那裏告,急回家去打點花燭,我着幾人押送盧氏到你家來成親便了。(丑喜介)青天!青天!成親之後,夫婦同來叩謝。急出離官府,忙歸入洞房。(下)(李)癡孩子去了。(揖旦介)恭喜小娘子,小子亦非別人,與裴君同是三學朋友。早間一報事者送題名錄,有裴禹名字,中了探花,小娘子準備做夫人,俺備下一隻船,請令堂老夫人和小姐徑到臨安,尊意何如?(旦)如此感謝不盡。(李)皂隸,你看一乘轎來,送盧小姐和這女侍先到船中,一面再着一乘轎去曹家接盧老夫人上船,不得違誤。(皂諾)(旦拜謝介)
  【收江南】謝恩官恩不遺,笑癡兒直恁癡。一點貞心箅衹有天地知,俺今來這裏,俺今來這裏,道的個如山案倒不能移。又聽得耳邊消息,送上傍登科及第。投着主夫榮妻貴,守他三年別離,熱了俺幾回面皮。呀,纔了得俺度春愁那折梅心事。
  (李笑介)好不有風情的女子!今日坐堂,替他幹得這樁好事,也不枉朋友體面。皂隸,快去上地堂請裴探花來!(皂請生上相揖敘舊介)(李)恭喜足下與穉恭俱掇危科,不勝欣幸。(生)此話從何得來?(李)現有題名錄在。(生看喜介)呀,果然忝中第三名。多謝仁兄,小弟即此告別。不知曹悅這廝如何發放了?(李)小弟再三推問,原係足下舊聘,曹悅欺心。小弟備船巳送他母子上臨安去了,另有一船送兄到臨安畢姻事。小弟隨後具禮即來奉賀。(生揖介)多謝厚情!
  真如久旱逢甘雨,正是他鄉遇故知。
  試看洞房花燭夜,又逢金榜掛名時。



  第三十三齣 空喜

  【菊花新】(貼上)無端一事掛心腸,宋玉何來在隔牆?心下轉思量,多則是癡兒莽撞。
  好笑,我道畜生做得好事!外甥女兒從到我家來,常見他笑語不妄,舉止端詳。畜生說他昨晚有個人在房中,平白地牽扯到官。不知怎麼樣了?姐姐又在此煩惱,卻是怎了?(丑急跳上)歡情在眼前,喜氣主眉梢。娘,好了,這遭老婆纔上手了。(貼怒介)畜生,你做得事!且問你,盧家姐姐到官如何問了?(丑)娘,你不要惱麼,做婆婆香了,我道來也——
  【剔銀燈】俺到官司正逢着站堂,
  (貼)怎生問了?(丑)
  婚姻事問來停當。
  (貼)那人怎麼說?(丑)
  窮酸片語無能講,
  (貼)你如何說?(丑)
  我理直自然氣壯。
  (貼)這等說你勝了?(丑)
  老娘你可也道孩兒有光!(笑介)快打疊起花燭洞房。
  (貼)盧家姐姐那裏去了?(丑)官府公差押送成親,少刻到哩。孩兒今日畢姻!少不得做些羹飯告於家廟,母親替我祝贊。(貼)你作事也不由我主張,我也不曉得。(貼下)(淨、中淨攜酒盒牽羊上)堂上賓朋滿,門欄喜氣多。我兩人乃曹大哥同窗朋友。聞知他今日畢姻,特來賀喜。(進見介)(淨、中淨)恭喜!恭喜!(丑)相知間何勞這些虛禮。(淨)先把果盒酒兒舉敬一杯。(遞酒介)
  【前腔】賀新郎傳杯弄觴,喫的醉醺醺纔有些兒趣向。合歡惟酒添情,儘放開你嘉懷巨量,念同窗不須謙讓,酒兩罇肥羊一雙。(丑)
  【前腔】是相知應須見量,又何勞過承嘉貺。只一杯美灑落歡腸,快活煞和你淺斟低唱。今朝謝諸兄賀郎,三日後再來暖房。
  (淨)三日後各出少許,替你暖房。今日權且告辭。(丑)多謝,多謝!請了。(淨、中淨下)(丑吊場望介)這時候怎生不見新人轎來!盼煞我也!祭禮完備,待我且告了家廟,叫樂人吹打超來!待我換了大衣服插了花。(內吹打介)(丑作更衣簪花拜介)
  【前腔】告家廟俺虔誠上香,曾孫悅年當少仕。聘盧家少女做妻房,擇今日婦隨夫倡。願雙雙作夫妻久長,從此後看兒孫滿堂。
  這時候還不見走動?(望介)(雜扮兩皂隸扛轎上)我們兩個是江都縣積年的牌頭,蒙署印老爺分付,打下一乘轎子接什麼盧夫人上船臨安去的。來此已是曹家門首,打叫一聲。裹面有人麼?(丑出見轎子驚喜介)新人轎來了,裹面快吹打!點起洞房花燭,待我請母親輿岳母出來。(請介)(老旦、貼上)為誰堂上笙歌沸,何事房中花燭明?(丑)岳母拜楫。(老旦)是何主意?(丑)母親請新人出轎。(貼)難道真個有這等事來?(揭簾看介)我道你着鬼了,新人在那裏?(丑慌介)(皂云)什麼新人?我們縣差來接盧
  老夫人的。(老旦)我女兒那裏去了?(皂)那位小姐巳先到船上等候哩。(丑)官府教送到我家裏來,怎到送別處去了?(皂笑介)你不知俺官府作弄你。那個裴秀才是他同鄉人,又是故友,如今已中新科探花,官府好不趨奉他。一隻船送上臨安謝恩,又一隻船送老夫人和小姐到臨安舊居,聽旨賜娶哩。(丑作羞態下,貼扯轉介)兒子轉來。把巾兒戴得齊整些,好做新郎。沒廉恥的畜生!(丑低頭急下)(老旦)賢妹,我與你不忍分首,同回家去走一遭兒。(貼)本該送姐姐到臨安,曾奈頑兒不肖,家下無人,不得如願了。(各悲介)
  【榴花泣】孤身老影,姊妹喜成雙。從此去兩參商。望江南江北繫心腸,難得聚首卻早易分張。(老旦)似離群雁行,被西風各向東西往,論根苗自合相親,況恩深頃刻難忘。
  【尾聲】三年一別心惆悵,淚灑臨歧泣兩行。(貼)問你何日重來把我寡妹訪?



  第二十四齣 完姻

  【少年游】(生冠帶跟從人上)金榜名題,洞房花燭,喜相會是今日。
  牛郎織女本天仙,阻隔銀河路杳然。七夕猶能相會合,人間何事不團圓。小生前日為盧小姐,一出場來便到揚州探其消息,江都喜值李子春,因知得第,回來謝了聖恩,蒙旨賜娶。今日吉日良辰,叫樂人承應。
  (鼓吹引老旦、旦、小旦上)(老旦)
  【前腔】燕尋舊壘,人歸故國,迴首事茫然。(旦)畫閣紅梅,妝臺明鏡,形影照團圓。
  (拜天地,轉身拜老旦,交拜。生、旦各把盞介)
  【摧拍】想當年相逢偶然,折紅梅一時戲言。三生有緣,三生有緣。一段相思,兩地情牽。喜劍合延津,珠重淵照。熒熒銀燭輝然,問今夕是何年年?
  (老旦)
  【前腔】羨才郎金閨少年,羨佳人瑤臺降仙。這姻緣不淺,姻緣不淺。看月滿瓊樓,人在瑤天。孔雀屏開,繡幕紅牽。
  (合前)(郭、李冠帶禮物隨上)
  【人月圓】功名願,已結燈前案,一旦此身登月殿。(生出迎介)(郭、李同揖)恭喜了!
  仙郎年少,喜效於飛諧繾綣。從今後,夫榮妻貴,福祿綿綿。
  【前腔】東風轉,已扇落了梅花片,依舊當年人見面。花開花謝等閒間,百歲光陰容易變。(合前)
  【尾聲】梅紅一點是情根見,背東風不禁的香魂暗纏。今願的歲歲梅花開到眼。
  落拓江湖二十年,閒愁閒悶過花前。
  且將一片丈丈氣,散作綺羅叢裹言。




  資料來源
  ------------------------------------------------
  古代戲曲叢書
  紅梅記
  [明]周朝俊 著
  王星琦 校注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開本787×11092 1/32 插頁2 印張6 字數140,000
  1985年6月第1版 1985年6月第1次印刷
  印數000,001-35,000
  統一書號:I0186.556
  ------------------------------------------------
  评论这张
 
阅读(119)|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